八月十二日,赤峰县城。这座地处热河腹地、控扼南北的要冲,此刻已完全成了一座大兵营。
城墙上下,街巷内外,到处是搭起的帐篷、拴着的战马、堆积的辎重。不同颜色的军装混杂在一起,像一块打翻了的调色盘:深蓝色对襟号褂、打着绑腿的是米振标的毅军;灰蓝色制服、装备相对整齐的是卢永祥的北洋第五混成旅;而占了大半的,则是土黄色的军装——这是江荣廷带来的吉林军和吴俊升的奉天骑兵旅,色调相近,但细看制式和臂章又有不同。
空气中弥漫着马粪、尘土、汗水和劣质烟草的味道,人喊马嘶,车轱辘压过青石板的吱呀声,以及远处操练的口令声,交织成一股乱世行营特有的、粗粝而躁动的喧嚣。
县公署临时充作前敌总司令部。门口戒备森严,荷枪实弹的吉林军卫兵眼神锐利,审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。
大堂被临时改成了作战会议室,正中拼起几张八仙桌,上面铺着大幅的军事地图,周边墙上也钉满了各种比例的舆图。桌上放着几把粗糙的陶壶和一堆粗瓷碗。
江荣廷一身笔挺的草黄色将官服,站在地图前,背对着门口的光线,面容沉静,目光凝在地图上“经棚”两个字上。他身后,陆续走进来参与会议的将领们。
最先到的是卢永祥。面皮微黑,留着两撇八字胡,身材敦实。他刚带着部队从托罗盖星夜兼程赶到赤峰,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倦色,但眼神依旧精明。
“荣廷老弟!”卢永祥一进门,便抱拳笑道,声音洪亮,“一别经年,没想到在这塞外赤峰城又见面了!老弟如今是总司令,节制一方,威风更胜往昔啊!”
江荣廷转过身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,迎上去也抱拳还礼:“子嘉兄!一路辛苦!说什么总司令,不过是袁大总统信重,让兄弟来挑这副重担。这北疆的仗,还得靠子嘉兄这样的宿将,和诸位同袍一起,戮力同心才行。”
两人寒暄着,当年在吉林,卢永祥作为北洋第三镇的协统驻防长春,江荣廷办李占奎时曾请他协同弹压,也算有过合作,彼此知根知底。卢永祥的恭维里带着试探,江荣廷的谦逊中藏着锋芒,几句话便定下了基调。
紧接着,热河前敌司令米振标也到了。他是个典型的旧式军人,脸庞粗粝,眼袋浮肿,进来后对江荣廷和卢永祥分别行了军礼,话不多:“江总司令,卢旅长。”
“米司令,守土辛苦。”江荣廷对他点点头,语气郑重。米振标在热河顶了这么久,虽无大功,但也没让巴布扎布彻底突破,这份韧劲,江荣廷是认可的。
很快,裴其勋、张福山、陶祥贵等吉林军将领,以及奉军吴俊升也陆续到来。吴俊升是个粗豪的关东汉子,嗓门极大,一进来就嚷嚷:“江司令!这下好了,咱们合兵一处,好好收拾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蒙古崽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