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六日,袁世凯因尿毒症不治,卒于北京,时年五十七岁。
在他去世的那天上午,他挣扎着从病榻上起来,坐到书案前,提起笔,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了两行字。他的手在抖,笔尖在纸上颤颤巍巍地划过,但每个字都写得力透纸背:“为日本去一大敌,看中国再造共和。”
写完最后一个字,他把笔搁下,靠在椅背上,长长地吐了一口气,闭上了眼睛。他就这样坐着,再也没有醒来。
消息传到居仁堂正厅,王士珍、段祺瑞、徐世昌等人匆匆赶来。按照袁世凯生前的安排,王士珍颤抖着手打开金匮石室,取出那份密封的继承者提名。众人围过来,展开那张纸,面面相觑。只见上面袁世凯亲笔写着三个名字:黎元洪、徐世昌、段祺瑞。没有袁克定。
袁克定站在门口,等着消息。他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,头发梳得油光锃亮,脸上带着几分期待,又带着几分紧张。他一直在等,等父亲在最后时刻写下他的名字。他已经做了那么多年的太子梦,怎么也该轮到他了。当王士珍走出房间,把名单念给他听的时候,他的脸色一下子白了,嘴唇哆嗦了两下,声音发颤:“不可能……不可能……”
没有人理会他。徐世昌、段祺瑞、黎元洪的代表经过商议,决定以总统礼制为袁世凯治丧。有人提议,袁世凯毕竟做过大总统,也做过洪宪皇帝,不如折中处理。最终的决定是——穿龙袍入殓。这算是成全了袁世凯最后的体面。
六月七日,黎元洪接任中华民国大总统,段祺瑞出任国务总理。全国所有官署、军营、军舰、海关,下半旗二十七天,为袁世凯举哀。
消息传到奉天的时候,江荣廷正在书房里看文件。他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,放下,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很久。刘绍辰站在旁边,也没有说话。过了好一会儿,江荣廷坐直了身子,提起笔,在一张电报纸上写了几行字。电文很短:“袁大总统逝世,举国同悲。荣廷谨代表奉天军民,致唁。黎大总统继位,荣廷坚决拥护,服从中央命令。”
他把电文递给刘绍辰,说了一句:“发出去。”刘绍辰接过电文,看了一眼,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
袁世凯死了。那个一手把他从吉林调到奉天、封他为镇安上将军的人,死了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北京见袁世凯的情景——那个矮个子、圆脸、目光锐利的人,坐在居仁堂的书案后面,笑着说“荣廷啊,吉林那边你干得不错”。他还想起自己最后一次见袁世凯,在居仁堂里,袁世凯问他对帝制的看法。那时候袁世凯还是大总统,还在做着皇帝梦。如今,什么都烟消云散了。
他把袁世凯去世的消息放在一边,拿起另一份文件。那是张景惠昨天送来的——关于五十三旅清理整顿的报告。汤玉麟已经被革职关押,两个团长也被革职,十几个营连长被清退,五十三旅的军官空缺了一大片。张景惠在报告里请示,人员怎么安排。
江荣廷把报告看了一遍,放下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。他想了想,提起笔,在报告上批了几个字,又放下。算了,还是当面说吧。他让副官去通知张景惠,明天上午来公署。
第二天一早,张景惠准时到了督军公署。他穿着一身崭新的军装,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,皮鞋擦得锃亮,精神得很。自从汤玉麟被扳倒后,他的腰板挺直了不少,说话也有了底气。
进了正厅,张景惠敬了个礼,声音洪亮:“江帅,二十七师整顿初步完成。五十三旅旅长空缺,两个团长空缺,还有十二个营连级职位空缺。卑职请示下一步人事安排。”
江荣廷靠在椅背上,端着茶碗慢慢喝着,放下,看着他,声音不高不低:“旅长的职位,你暂时兼任。两个团长,由团副接任。其他营连职位,待定。”
张景惠犹豫了一下,还是开口了,声音里带着几分试探:“江帅,那些团副虽然资历够,但能力……还有营连长,总不能一直空着吧?卑职的意思是,从二十七师内部提拔一些人……”
江荣廷摆了摆手,打断他的话,声音沉稳:“不用急。再有一个多月,保定军校第三期就毕业了。到时候安排过来一批,直接补上。”
张景惠的脸色变了变,往前探了探身子,声音放低了些,带着几分不以为然,又带着几分急切:“江帅,军校的毕业生,不都是排长吗?直接任命营连长,难堪大任啊。咱们二十七师又不是没有老人,提拔几个营连长,总比那些没打过仗的学生强。”
江荣廷看着他,嘴角微微翘了一下,声音不高不低,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:“那是人家回原籍是排长。人家千里迢迢抛家舍业地跑到奉天来,你给个排长,谁会过来?”
张景惠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来。他低下头,搓了搓手指,心里盘算着。他原本想在二十七师安插一些自己的人,这下全泡汤了。
江荣廷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,放下,对身边的副官说:“去,把杨参谋长叫来。”
杨宇霆来得很快。他进门的时候,张景惠还坐在那里,脸上的表情不太好看。杨宇霆敬了个礼,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等着江荣廷开口。
江荣廷看着他,声音沉稳:“宇霆,你准备一下,去一趟保定。”
杨宇霆愣了一下,抬起头看着他。江荣廷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,声音放低了些,带着几分叮嘱的语气:“去保定军校。第三期马上毕业了,你去招一批人过来。你顺便跟舒景恒联系一下,让他提前联络同学,看看有谁愿意来奉天。”
杨宇霆点了点头,问了一句:“招多少人?”
江荣廷想了想,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:“先招三十左右吧。好的话,下一批再多招。”
杨宇霆又问了一句:“江帅,待遇怎么定?”
江荣廷想了想,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说:“第一,军饷比正常高三成。第二,伙食方面,每天一斤半细粮,八两猪肉,另配鸡蛋、豆腐。第三,家属提供免费住房、医疗、教育,优先安排工作。”
六月六日,袁世凯因尿毒症不治,卒于北京,时年五十七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