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看向车间的另一端,那里挂着一面墙的照片。都是从这个车间修好,送回前线,最终再也没回来的机甲驾驶员。每张照片下面都写着名字、牺牲日期、和如果来得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。
刘建军认识其中很多人。有些人是他亲手从损毁的机甲里拖出来的,有些人是他维修机甲时聊过天的,有些人的遗物,如一张全家福、一个护身符、一封没寄出的信,还都锁在他工具箱的底层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我还能坐在这里修机甲吗?”他突然问学徒。
学徒摇头。
“因为总得有人记住他们。”刘建军的声音很轻,“记住他们为什么死,记住他们想保护什么。我修好的每一台机甲,都可能救下一个驾驶员,可能多保护一个孩子。这就是我还能坐在这里的原因。”
休息时间结束,他站起来,重新戴上防护眼镜,走向维修架。
机械义肢再次转换成工具模式,开始新一轮工作。
车间里,金属碰撞声、电焊声、液压泵的嘶嘶声交织在一起。这些声音很难听,但在刘建军耳中,它们是一种证明,证明人类还没有放弃,证明文明还在运转,证明伤疤之下,生命仍在搏动。
下午两点,龙宫医疗中心心理疏导室。
房间很简洁:两张椅子,一张小桌子,墙上没有任何装饰,因为装饰可能刺激到某些患者的创伤记忆。唯一的窗户是假的,显示着平静的海底景观投影。
周静坐在患者的位置上,双手紧握放在膝盖上。她的眼睛看着地面,呼吸很浅,很快。
“没事的,周姐。”坐在对面的心理医师陈琳声音温和,“我们就是聊聊天。你想说什么都可以,不想说也可以。”
周静沉默了很久。最后,她开口,声音像生锈的门轴:“我又梦见了……孢子。”
陈琳点头,没有记录,只是认真听着。
“梦里……我在平原上跑,孢子云在后面追……我跑啊跑,但怎么都跑不快……然后云追上来了,钻进我的鼻子、嘴巴……我在里面窒息,但死不了,就一直窒息……”
周静开始发抖。她的手上、脖子上,还能看到淡淡的灰色斑痕,那是孢子感染的痕迹。虽然医疗队用抗真菌剂控制住了感染,保住了她的命,但孢子在她体内留下了永久的印记,也留下了更深的心理创伤。
她原本是新伊甸地堡的农艺师,专门研究如何在污染土地上种植作物。孢子平原战役时,她和团队在前线建立试验田,试图找到净化土壤的方法。然后“孢子女王”突然暴走,试验田被孢子云吞没。她的七个同事当场死亡,她活了下来,但从此再也无法踏入任何种植区,只要一看到土壤,就会引发剧烈的恐慌发作。
“你现在感觉怎么样?”陈琳问。
“想吐。”周静实话实说,“但我今天……去水培农场了。”
陈琳眼睛一亮:“真的?你进去了?”
“没有。”周静摇头,“我就站在门口,看了五分钟。然后……就跑了。”
“但这是个进步。”陈琳鼓励道,“上周你连靠近都不敢。”
“可是没用。”周静的声音带着绝望,“我是农艺师,我不能种地了,我还能干什么?食堂不需要我,工厂不需要我,我……我是个废人。”
“你不是。”陈琳的声音变得坚定,“周姐,你知道吗,龙宫现在最缺的不是战士,也不是工人,是‘记忆’。旧时代农业技术的记忆、作物培育的记忆、土壤改良的记忆。你在新伊甸做的那些研究,数据都还在吧?”
周静点点头。
“那就整理它们。”陈琳说,“写成手册,做成教程。也许现在用不上,但总有一天,等我们夺回了土地,总有人需要知道怎么让大地重新长出粮食。你不需要亲手去种,你只需要告诉后来的人,该怎么做。”
周静抬起头,第一次看向陈琳:“可是……我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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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那就为等得到的人做准备。”陈琳握住她的手,很轻,因为知道患者可能抗拒接触,“周姐,你知道吗,这间疏导室每周要接待三十个像你一样的人。有失去听觉的侦察兵,有失去味觉的厨师,有失去方向感的飞行员……他们都觉得自己没用了。但你看外面——”
她指向窗外,其实是投影,但画面很真实:“龙宫还在运转,孩子们还在长大,厨房还在做饭,工厂还在生产。因为我们每个人,都在用自己的方式,哪怕是最破碎的方式,还在贡献。你整理一份资料,可能在未来拯救一百个人的饥饿。这难道不是贡献吗?”
周静看着投影里的海底景色。那些发光的鱼群,那些缓慢摇曳的海草,那些在极端环境下依然顽强生存的生命。
“我……”她深吸一口气,“我可以试试。”
“不用急着试。”陈琳松开手,“先学会和恐惧共存。今天你站在了农场门口,明天也许能站得更久一点。慢慢来,我们有的是时间,只要我们还活着,就有时间。”
疏导结束,周静离开房间。走廊里,她遇到了另一个等待的患者,一个年轻的士兵,双眼蒙着纱布,在护士的搀扶下摸索着前进。他的眼睛是被“裂光者”的高频闪光永久致盲的。
两人擦肩而过时,士兵突然停下,转向周静的方向:“请问……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?”
周静愣了愣,回答:“下午,大概两点多。”
“谢谢。”士兵点点头,“我已经三天分不清白天黑夜了。”
他继续摸索着前进。周静站在原地,看着他蹒跚的背影。
我们都是伤疤,她想。但我们还在寻找光明,哪怕是用不同的方式。
晚上七点,龙宫E2教育区,成人夜校教室。
教室很简陋:十几张旧桌椅,一块白板,一盏节能灯。但此刻坐满了人,都是结束了一天工作的成年人,脸上带着疲惫,但眼睛里有一种饥渴。
讲台上,陆明用还能动的左手握住粉笔,在白板上写下两个字:“伦理”。
他的右手和右腿都还打着石膏,肋骨骨折也没有完全愈合,只能坐在轮椅上讲课。但当他开口时,声音清晰而有力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