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左右看了看,做出一种分享秘密的姿态,将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仿佛是在自言自语,又像是忍不住的嘀咕:“唉,我听说啊,你们镇上那个王……王所长,不是挺有本事的吗?咋还能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摆在明面上?” 他再次使用了“听说”和模糊的称呼,将自己撇清,却将“王猛”这个名字,如同鱼饵般,轻轻抛了出去。
果然,在“王所长”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,赵国庆夹着烟的手指猛地僵住,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鹰,紧紧攫住李双林,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:“你听谁说的?”
这反应,比李双林预想的还要强烈!这充分说明,“王猛”在赵国庆心中,绝不仅仅是一个上司,更是一个触碰不得的禁忌,一个可能承载着屈辱、愤怒乃至恐惧的符号!
李双林立刻脸上堆满惶恐,双手慌乱地摆动,语气变得结巴起来:“没,没听谁说!真没!就是……就是前两天在面馆等活的时候,听旁边桌几个吃饭的人,好像……好像随口提了那么一嘴……警官,我……我是不是说错啥了?我可啥都不知道啊!” 他完美地演绎了一个失言后害怕惹祸上身的、胆小怕事的外来务工者形象。
赵国庆盯着他,那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伪装,直抵内心。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钟。最终,赵国庆眼中的厉色慢慢收敛,重新被那种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近乎麻木的无奈所取代。他重重地叹了口气,将还剩半截的烟头用力摁灭在石凳旁专门设置的垃圾桶沙盘里,发出“嗤”的一声轻响。
“有些话,听到了,就烂在肚子里。”赵国庆站起身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警告,但更多的,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认,甚至是一丝……难以言喻的悲凉,“青云镇这潭水,比你想象的要深,也浑得多。找个能糊口的活计,安安稳稳的,别瞎打听,别惹麻烦,对你没坏处。”
他说完,不再看李双林,拍了拍屁股上并不存在的灰尘,转身,沿着来时的路,迈着比来时略显沉重的步伐,离开了公园。
李双林连忙也跟着站起来,对着赵国庆的背影,恭敬地、甚至带着点讨好意味地连连点头:“是是是,谢谢警官提醒!我明白了,我记住了,找个活干,不惹事,绝不惹事……”
直到赵国庆的背影消失在公园拐角,李双林才缓缓坐回石凳上,一直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,背后竟已惊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他知道,这第二步棋,走对了。他不仅成功地投石问路,试探出了赵国庆对王猛绝非拥护,而是压抑着深刻的不满与无力感,更在对方心中种下了一颗名为“这个流浪汉不简单”的种子,并留下了关于“碧水蓝天”和王猛的、足以勾起无限联想的钩子。
鱼儿,已经清晰地嗅到了饵料的味道,并且在试探性地靠近。
接下来,他需要的是耐心,等待这颗种子在赵国庆内心那片干涸的土地上生根发芽,等待一个更加成熟的时机,抛出那足以让他下定决心、挣脱束缚的、无法抗拒的诱饵。
风,穿过空旷的公园,卷起几片落叶,带着雨后草木挣扎求存的生息。李双林知道,这看似平静的午后,不过是更大风暴来临前,短暂而虚假的宁静。他与赵国庆之间这看似偶然的两次接触,如同在看似死寂的湖面下投入了两颗石子,激起的涟漪,正悄无声息地向着湖底最深处蔓延,终将搅动起沉积多年的淤泥,引发一场席卷整个青云镇的滔天巨浪。
而此刻,在镇中心那间象征着权力的办公室里,王猛放下电话,脸上露出一丝阴鸷的冷笑,对着面前的心腹低声吩咐:“那个老家伙赵国庆,最近好像有点不安分……给我盯紧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