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时，一个看起来像是车间主任的中年男人发现了他们，打量了一下李双林和小田的穿着气质，尤其是小田手里拿着的平板和略显拘谨的姿态，心里大概猜到了几分，连忙走过来，脸上堆起笑容，但笑容里满是疲惫和应付：“两位领导……是市里来的？怎么没提前通知一声？我是车间主任，姓赵。”

李双林和他握了握手，语气平和：“赵主任，打扰了。我们就是路过，顺便进来看看。这是……设备出故障了？”

赵主任苦笑：“老毛病了，这台龙门铣，比我都岁数大，早就超期服役了。关键部件坏了，没处买配件，我们正想办法看能不能自己加工一个凑合。”他看了一眼愁眉不展的工人们，压低声音，“不瞒您说领导，厂里现在……难啊。订单少，设备旧，成本高，干得多亏得多。工人师傅们还肯在这儿守着，都是靠着对厂子的一份感情，还有……确实也没别的地方去。年轻的、有技术的，早跑光了。”

李双林点点头，走到那台故障的机床前，仔细看了看。他对机械不算特别在行，基本的眼力还有。机床的铭牌模糊不清，显然是上个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产品，保养得再精心，也难掩整体的衰老和力不从心。

“这样的设备，厂里还有多少？”李双林问。

“起码一半以上吧。”赵主任叹气，“不是趴窝的，就是带病运转的。效率低，精度差，生产出来的东西，市场上竞争力也弱。我们也想更新换代，可钱呢？银行看到我们都躲着走。前几年改制进来的那个‘老板’，投了点钱，没见着效益，后来心思也不在这上面了，听说光顾着倒腾厂里的地皮和……”他说到这里，突然刹住了话头，意识到失言，脸色变了变，小心地看了一眼李双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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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双林神色不变，仿佛没听见他后半句，只是问：“‘老板’？是改制引入的民营资本方？”

赵主任含糊地“嗯”了一声，不愿再多说。

李双林没有追问，转而和旁边的工人们聊了起来。起初工人们还有些拘束，但见这位“市里来的领导”没架子，问的都是实打实的问题，关心他们的收入、家里的困难、对厂子未来的看法，话匣子渐渐就打开了。

抱怨声中，李双林听到了更真实、更残酷的一面：拖欠工资是常态，社保时有断缴，曾经的劳模医药费无处报销，技术骨干被私人老板高薪挖走时还带走了客户资源，管理层“有些人”天天不见人影、座驾却越换越好，厂里一些临街的好地块莫名其妙被租出去搞了娱乐场所，租金却不见进厂里的账……

“领导，您说，这厂子还有救吗？”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人，眼神浑浊，带着最后的期盼看着李双林，“我在这厂子里干了一辈子，从学徒干到八级工，看着它红火，也看着它败落。我是不中用了，可厂子里还有这么多老兄弟，还有年轻人……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它散了吧？”

李双林看着老工人那双布满老茧、沾满油污的手，和那双承载了太多岁月重量的眼睛，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撞了一下。

他沉默了几秒，没有轻易许诺，只是郑重地说道：“老师傅，你们的情况，我听到了，也记住了。厂子有没有救，我说了不算，还得靠政策，靠市场，更要靠咱们自己争气。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，你们反映的问题，市里一定会重视，会去查，去管。该解决的问题，总要有人来解决。”

他的话不激昂，却很实在。老工人和其他工人们看着他，眼神里的麻木似乎褪去了一点，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，像是死水里投入了一颗石子，漾开了一圈微澜。

离开一纺机，又随机去了两家情况类似的老国企，看到的、听到的，大同小异。衰败的厂房，老旧的设备，士气低落的工人，以及隐藏在困境背后，若隐若现的管理混乱和资产流失问题。

回程的车上，李双林一直没说话，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、属于老工业区的萧瑟景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