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李双林才从那一地旧纸堆里抬起头。眼睛干涩发胀,脑子里却像被水洗过一样,纷杂褪去,留下一种沉静到近乎空旷的疲惫。他将笔记本小心翼翼地收拢,放回纸箱,却没有立刻封箱,而是把最上面那本“青云镇工作随记”单独拿了出来,放在书房桌角。
肖雅琴已经洗漱完,靠在床头看书,暖黄的阅读灯映着她沉静的侧脸。听到他进来的脚步声,她抬眼,合上书:“理清楚了?”
“算是……把来路又看了一遍。”李双林脱下衬衫,换上睡衣,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,“脑子里没那么乱了。”
肖雅琴放下书,拍了拍身边的床铺。李双林躺下,身体陷入柔软的床垫,积累了一天的僵硬和疲惫才后知后觉地泛上来。他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环住妻子的腰,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皂角清香的颈窝里。这是一个近乎依赖的姿势,在他身上极少出现。
肖雅琴轻轻拍着他的背,像安抚一个累极了的孩子。两人静静地依偎了一会儿,谁都没提明天去省委组织部的事。
“雅琴,”李双林忽然闷声开口,声音透过衣料传来,有些模糊,“如果……我是说如果,组织上真的调我去一个更重要的岗位,甚至离开江阳,你……”
“我跟你走。”肖雅琴打断他,没有任何犹豫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,“嫁给你那天起,我就知道你不是池中之物。清源、江阳,哪里需要你,哪里就是家。朵朵的转学手续,爸妈的安置,这些琐事你都不用操心。”
李双林手臂收紧了些。他知道妻子说得轻松,但每一次调动,对她、对孩子、对家庭,都是一次颠簸和重建。她的工作,她的社交圈,孩子的学业和友情,岳父母的生活习惯……所有这些,都会因为他的“进步”而被迫改变。而她从未抱怨,总是默默地将一切打理妥帖,成为他最稳固的后盾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李双林抬起头,看着妻子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眉眼,“有点怕。”
“怕什么?”肖雅琴抚平他蹙起的眉心。
“怕辜负。”李双林的声音很低,却字字清晰,“怕辜负组织的信任,怕辜负新的岗位和那地方百姓的期望,也怕……怕辜负了这一路走来,那些相信我、帮过我、甚至把身家性命押在我身上的人。青云镇的老赵,清源的杨主任,江阳的王市长、陈书记,还有机械厂的老韩,交账本的郑会计……他们看着我,期望我能走得更远,做更多事。可高处风大,站得越高,看得越远,但脚下的根如果扎不牢,摔下来的时候,牵连的也会越多。”
他顿了顿,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迷茫:“而且,越往上走,规则越复杂,视线越模糊。在下面,你碰到的可能是具体的人,具体的贪腐;到了上面,你要面对的,可能是一种氛围,一种惯性,甚至是一种……被默认的‘规则’。我不知道,我还能不能像在青云镇、在江阳这样,凭着一股蛮劲和还算清晰的证据,就把天捅个窟窿。或许,需要更多的妥协、平衡,甚至……交易。”最后两个字,他说得很轻,带着浓浓的不确定和自我怀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