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双林迎着沈副部长如炬的目光,没有丝毫闪躲。那目光里有震惊,有审视,有不解,或许还有一丝被冒犯的不悦——毕竟,组织精心考虑的两个优越方案,被当事人以这样一种近乎“不识抬举”的方式推开,转而提出一个截然相反、艰难无比的请求。
“沈部长,我清楚。”李双林的声音依旧平稳,却比刚才更加沉实,每个字都像是经过心海深处反复淘洗过的沙金,“我调阅过近年来省里关于西川地区的所有公开工作报告、统计数据和专题调研材料。西川下辖三县一市,总面积占全省近五分之一,但GDP总量不足全省百分之三;常住人口约一百二十万,其中识别在册的贫困人口,截至去年底仍有近十五万;平均海拔高,耕地稀缺,交通等基础设施历史欠账巨大,产业结构单一,以传统农牧业为主,抗风险能力极弱;干部队伍平均年龄偏大,思想观念相对保守,‘等靠要’思想在一定程度上依然存在。”
他如数家珍,数据准确,问题精准。显然,这不是一时冲动,而是做了扎实功课的。
沈副部长的眼神稍微缓和了些,但探究的意味更浓:“既然了解得这么清楚,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选择?双林同志,你应该明白,江阳市长和省委副秘书长的岗位,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都更能发挥你的才能,也更有助于你个人的成长进步。西川……那是全省发展棋盘上最艰难的一角,投入大,见效慢,不确定性极高。很多人避之唯恐不及。”
“正因为艰难,正因为是最需要攻坚的地方,我才更想去。”李双林的回答没有豪言壮语,只有一种近乎朴素的执着,“沈部长,我在青云镇、清源县、江阳市工作这些年,有一个很深的体会:我们的干部队伍里,从来不缺少在条件好的地方‘锦上添花’的人才,但真正愿意、并且有能力去‘雪中送炭’,去最艰苦的地方‘啃硬骨头’、‘钉钉子’的,还是太少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窗外省城林立的高楼轮廓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深沉的感慨:“组织培养我,给了我平台和信任,让我在相对较好的基础上做了一些工作,取得了一些成绩。这让我感激,也更让我感到……一种责任。一种不能只盯着容易出政绩、有光环的地方,而应该去党和人民最需要的地方的责任。西川的百姓,同样期盼着发展,期盼着过上好日子。那里的山水、那里的人民,不应该因为自然条件的艰苦和历史的欠账,就被长期忽略在现代化的进程之外。”
“你这是理想主义。”干部处长忍不住插话,语气复杂,带着一丝劝诫的意味,“李市长,现实很残酷。西川的情况盘根错节,不是单凭一腔热血和良好的愿望就能改变的。那里需要投入的真金白银是天文数字,需要协调的政策资源涉及方方面面,更需要打破多年形成的思维惯性和利益格局。稍有不慎,就可能事倍功半,甚至……劳而无功,反而耽误了你个人的发展黄金期。”
“我知道有风险,也可能失败。”李双林转过头,看向干部处长,眼神坦诚而坚定,“但如果因为怕失败、怕艰难,就没人愿意去尝试,那西川就永远没有改变的可能。总得有人去蹚路,去试错。我在清源搞过扶贫,在江阳碰过最硬的腐败,积累了一些在复杂局面下推动工作、在资源匮乏条件下寻找突破口的经验。我觉得,这些经验,或许在西川那样的地方,更能派上用场。我不怕失败,但我相信,只要方向对头,方法得当,真心实意依靠群众,调动一切积极因素,哪怕一次只前进一小步,积小胜为大胜,西川的面貌,终究是可以改变的。”
他的话语里,没有虚浮的口号,只有基于实践经验的冷静分析和坚定信念。
沈副部长一直没有说话,只是静静地听着,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敲击,发出有节奏的、轻微的“笃笃”声。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时的习惯。
“你的家人呢?”沈副部长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,“肖雅琴同志,还有你的儿子,她们支持你这个决定吗?西川的条件,可不是江阳能比的。教育、医疗、生活便利程度,都差得很远。这不是短期出差,很可能一去就是多年。”
提到家人,李双林的眼神柔软了一瞬,随即变得更加坚毅:“我还没有正式和她们谈。但我了解雅琴,她虽然会担心,但最终会理解并支持我的选择。至于孩子……或许会吃点苦,这也是一种历练。我相信,有组织的关怀,有家庭的支持,这些困难都可以克服。而且,”他语气加重,“如果因为家庭的困难就退缩,那我也配不上组织多年的培养和信任。当年多少革命前辈,抛家舍业,奔赴最艰苦的地方,我们这点困难,算不了什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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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一阵沉默。沈副部长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下来。他靠回椅背,目光深邃地打量着李双林,仿佛要透过他的皮囊,看清他灵魂深处最真实的底色。良久,他才缓缓开口,声音里听不出喜怒:
“双林同志,你的这个请求……非常特殊,也出乎组织的意料。我无法现在就给你任何答复。这需要提交省委常委会进行专题研究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格外严肃,“你要明白,这不仅仅是你个人的工作调动问题,更涉及到全省干部资源的战略配置,涉及到对西川地区发展路径的重新评估,甚至可能引发一系列连锁反应。你的这个选择,如果被批准,会被赋予极高的象征意义和期待,同时也意味着,你将背负起远超一个普通地委书记的巨大压力。成功,你是榜样;失败,你承受的指责和非议,也会远超常人。这些,你都考虑清楚了吗?”
“考虑清楚了。”李双林毫不犹豫,回答得斩钉截铁,“功成不必在我,功成必定有我。我愿意做一粒种子,播撒在西川最需要的土地上,至于能长出什么,能长多高,我尽力而为,无愧于心,也接受组织和历史的一切检验。”
“好。”沈副部长终于点了点头,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、公式化的微笑,眼神深处,似乎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,或许是赞赏,或许是惋惜,或许只是纯粹的惊讶,“你的想法和态度,我会完整、准确地向省委主要领导汇报。在省委做出正式决定之前,关于你今天谈话的内容,包括这两个意向和你个人的请求,必须严格保密。”
“我明白,沈部长。”李双林站起身,郑重说道。
谈话结束了。从进入这间会议室到离开,不过四十多分钟,李双林却感觉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而艰苦的心灵跋涉。他走出大楼,重新站在那片空旷的广场上,春日的阳光毫无遮挡地洒落下来,有些刺眼。他眯起眼,看向远处省城天际线模糊的轮廓,又仿佛看到了更遥远的、层峦叠嶂、沟壑纵横的西川大地。
他知道,自己刚才那番话,无异于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。接下来的波澜,将远超他个人的控制。省委常委会上会如何讨论?领导们会如何看待他这个“不合常理”的请求?是视为有担当的楷模,还是不识大体的另类?
他不知道结果会如何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,是肖雅琴发来的信息,只有简单的三个字:“谈完了?”
李双林回复:“嗯。谈完了。有个重要情况,晚上回家详细跟你说。”
他收起手机,走向停车场。脚步依旧沉稳,内心深处,却仿佛卸下了一块巨石,又仿佛扛起了一座更沉的山。
而就在他坐进车里,准备返回宾馆时,沈副部长办公室的电话,已经直接拨通了省委书记秘书的座机。
一场关于他命运,也可能关乎西川地区未来的高层讨论,即将在省委核心圈层内,悄然展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