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首都返回西川的航班上,李双林一直闭目养神。机舱里引擎声单调地轰鸣,他的脑海里却在反复推演着几个紧迫问题:“天能动力”考察团因专家“意外”被推迟,北城县评估遴选遇到“专业性质疑”,这两件事看似独立,背后是否有一双无形的手在试图延缓甚至阻挠西川破局的步伐?自己在首都的汇报虽然受到重视,但转化为实际政策支持需要时间,西川内部能等得起吗?青岩乡事件后,本地干部中暗涌的抵触情绪,该如何疏导化解?
他知道,自己这个“外来者”、“空降兵”,正在触动西川多年形成的、某种固化的平衡和思维定式。打破这些,光有上面的支持、外部的意向还不够,更需要内部思想的一致和行动的合力。而凝聚合力,需要时间,需要方法,更需要……某种强大的、足以压服各种杂音的“定力”和“公信力”。
飞机降落省城,他需要在此转车回西川。利用转车的几个小时间隙,他做了一个决定:去拜访已经退居二线、在省城休养的老领导杨国威。
杨国威住在省委宿舍区一个安静的院落里。院子不大,种了些常青植物,在深秋里依然绿意葱茏。李双林按响门铃,是杨国威的夫人开的门,见到他,又惊又喜:“双林?哎呀,快进来!老杨在书房呢,念叨你好几回了!”
书房里,杨国威正在练书法,写的是“静水流深”四个大字。看到李双林,他放下毛笔,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,指了指旁边的椅子:“从西川回来?还是从首都回来?坐。”
“刚从首都回来,转车,想着一定要来看看您。”李双林坐下,打量着老领导。杨国威比在清源时清瘦了些,但精神矍铄,眼神依旧清明睿智。
“西川怎么样?比清源难啃吧?”杨国威端起紫砂壶,给他倒了杯茶,直接问道。
“难啃得多。冻土层太厚,板结得太硬。”李双林苦笑,简要说了说西川的基础设施困境、财政窘况,以及近期遇到的一些“小麻烦”。
杨国威静静听着,不时抿一口茶,直到李双林说完,他才缓缓开口:“冻土板结,不是因为土本身有多硬,是因为缺乏活水,缺乏阳光,缺乏能破开它的力量。你去了,就是那股破开的力量。遇到阻力是必然的,你动了别人的奶酪,或者只是动了别人习惯了的不作为的安逸,都会招来反弹。”
他顿了顿,目光深远:“双林啊,你还记得在清源,我送你那本笔记时说的话吗?”
“记得。”李双林肃然,“您说,基层工作,千头万绪,但要抓住根本。根本就是两条:一是发展为了谁?二是依靠谁?”
“对。”杨国威点头,“在西川,这个问题更加尖锐。发展为了谁?就是为了那里一百二十万还在受苦的老百姓!依靠谁?首先要依靠西川本地的广大干部群众,但也要警惕,那些已经被贫困难题磨掉了锐气、甚至习惯了在困难中维持一种低水平平衡的思维和势力。你搞重新评估,引入村民监督,触动了一些人的‘权威’和‘便利’;你引来外部大企业,打破了本地某些固有的、可能并不健康的经济生态和利益格局。他们不舒服,给你使点绊子,太正常了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办?妥协?还是强硬推进?”李双林虚心求教。
“都不是。”杨国威摆摆手,“最高明的方法,是‘阳谋’。把你的目标、你的做法、你的理由,完完全全摆在阳光下。修路是为了百姓,重新评估是为了公平,引进企业是为了发展。这些事,哪一件不是堂堂正正、利国利民?你越公开,越透明,支持你的人就会越多,那些躲在暗处想使绊子的人,空间就越小。比如那个第三方评估,就把遴选标准、流程、为什么要有村民监督,向全社会公布出去!让大家来评理!比如企业考察,就把西川的诚意、资源的潜力、未来的前景,大大方方展示出来!形成舆论,形成态势!”
“阳谋……”李双林咀嚼着这个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