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有的思绪、记忆、意识,都被这根铁钎搅成了一锅沸腾的、混乱的浆糊。
眼前不再是血腥的庭院,不再是风血,不再是嚎叫者狰狞的脸。
而是无数的碎片。
破碎的画面、扭曲的色彩、尖啸的噪音、无法理解的呓语………
所有的一切混杂在一起,如同万花筒般疯狂旋转。
十方便看见年幼时寺庙后院那棵老槐树,在风中枝叶乱舞,叶片化作无数张尖叫的人脸。
他(十方)看见师父圆寂时平静的面容,忽然睁开眼,眼中流出黑色的血泪。
………看见自己第一次击杀丧尸时,那张腐烂脸上忽然露出熟悉的笑——
是山下小卖部那个总是多给他一块糖的老婆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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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看见火舞在门后苍白的脸,一点点融化,变成粘稠的蜡油。
……看见马权微弱起伏的胸膛,忽然塌陷下去,无数黑色的虫子从里面涌出。
幻觉。
都是幻觉。
但每一个细节都如此真实,每一个画面都带着刺骨的恶意,试图钻进他的意识深处,生根发芽,将他拖入永恒的疯狂。
身体失去了控制。
双腿僵直,无法移动。
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。
呼吸停滞,仿佛肺已经忘记了如何工作。
心跳如擂鼓,疯狂撞击着胸腔,随时可能爆裂。
耳中只有一种声音——
那是无数人同时尖叫、哭泣、嘶吼、狂笑的混合体,直接在大脑皮层上刮擦。
鼻血已经流到了嘴唇,腥甜的味道在口中蔓延。
耳朵里的温热液体越来越多,顺着脖颈往下淌。
眼睛模糊了,视野被血丝覆盖,所见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猩红。
要……撑不住了。
意识像风中的烛火,明灭不定。
只要放弃抵抗,只要松开那根紧绷的弦,一切痛苦都会结束。
沉入那片疯狂的海洋,成为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部分,就不用再承受这种灵魂被撕裂的折磨。
放弃吧。
一个细微的声音在意识深处呢喃。
你已经做得够多了。
独自坚守寺庙很久很久了,超度了那么多亡魂,救了那么多人。
现在,累了,就休息吧。
何必为了这些素不相识的人,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?
声音很温柔,充满诱惑。
是啊……何必呢?
十方的眼皮开始沉重。
身体一点点放松。
只要……
“十方。”
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,忽然在记忆深处响起。
不是幻觉。
是真切存在过的记忆。
那是老住持的声音。
在十方第一次独自守夜,因恐惧而浑身颤抖时,老住持提着灯笼来到他身边,坐在门槛上,陪他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。
“怕吗?”老住持问。
年幼的十方点头,声音带着哭腔:
“怕……怕黑,怕鬼,怕山精野怪……”
老住持笑了,摸了摸他的小光头。
“怕,是人之常情。”老人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:
“但你要记住,我们修行的目的,不是让自己变得无所畏惧,而是在畏惧面前,依旧选择做该做的事。”
“什么是……该做的事?”十方茫然。
“守护该守护的,超度该超度的,诛灭该诛灭的。”老住持望着远山轮廓说着:
“哪怕心中恐惧,哪怕力有不逮,只要那件事是对的,就该去做。
这才是‘金刚怒目’的真意——
不是没有慈悲,而是慈悲到极致时,对邪魔外道的怒,便是对众生的悲。”
画面忽然切换。
是病毒爆发后的第三个月。
寺庙里只剩下他和老住持两人。
粮食将尽,尸潮围山。
年迈的老住持盘坐在佛前,气息微弱。
“十方……你该走了。”老住持说着:
“往北去,去找找看,这世间是否还有一方净土。”
“师父,我不走。”十方跪在老人面前说着:
“我守着您,守着寺庙。”
老人摇摇头,枯瘦的手轻轻按在十方的头上。
“守着我这个将死之人,没有意义。
守着这座空庙,也没有意义。”老人的眼神浑浊,却有一种看透世事的清明:
“你的路不在庙里,而在外面。
在那些还在挣扎求生的人身边,在那些需要‘金刚怒目’才能活下去的世道里。”
十方疑惑的说着: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老人打断他,声音忽然严厉起来:
“记住!你是修行之人,但不是泥塑木雕!
你的力量,你的信念,不是用来躲在深山老林里苟延残喘的!
是要走出去,去守护该守护之人,杀该杀之魔!”
十方反问道:
“若我……力不能及呢?”
“那便尽力。”老人闭上眼睛,声音渐弱:
“尽力而为,问心无愧。
即便倒下,也是倒在正确的路上……那便是……修行……”
话音未落,气息已绝。
十方跪在师父遗体前,三天三夜。
第四天清晨,他埋葬了师父,对着荒芜的寺庙磕了三个头,然后转身,走入茫茫雪原。
从此孤身一人。
一路向北。
遇见尸潮,便杀。
遇见幸存者,能救则救。
遇见亡魂,便超度。
饿了吃草根树皮,渴了饮雪吞冰。
受了伤,自己包扎。
累了,随便找个角落打坐。
没有目的,只有方向。
直到今天,在这里,遇见这些人。
意识深处的幻象忽然清晰了一瞬。
十方看见大殿门缝后,火舞那双因紧张而瞪大的眼睛,里面除了恐惧,还有一丝不肯熄灭的希望。
……看见明心小和尚颤抖着合十的双手,嘴唇翕动,似乎在念诵什么经文。
小主,
……看见角落里,马权微弱起伏的胸膛——
那个人还活着,还在坚持。
……还看见,更早之前,寺庙里那些面黄肌瘦却眼神坚定的幸存者,那些用长矛戳刺丧尸的僧侣,那个在临终前还在为死者诵经超度的老僧……
这些画面,没有扭曲,没有恶意。
它们真实存在过。
这些人,还在等着。
等着他、十方……
做该做的事。
“啊……啊啊啊——!!!”
十方的喉咙里,爆发出一种压抑到极致、近乎野兽般的低吼。
那不是痛苦的哀嚎。
而是挣脱束缚的咆哮!
紧闭的双眼,猛地睁开!
眼底深处,那被混乱旋涡吞噬的清明,如同破晓的晨光,以无可阻挡之势,撕裂了所有阴霾与幻觉!
血丝密布的眼球,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灼热的金色光芒!
金刚怒目!
所有的幻觉,如同阳光下的冰雪,迅速消融。
耳中的尖啸、脑中的搅动、精神的污染……
依旧存在,依旧在疯狂冲击。
但它们再也无法撼动那颗如同金刚石般坚硬、如同古铜般致密的心。
十方看清了现实。
嚎叫者就在眼前一米处,口中的褶皱器官震颤到了癫狂的程度,周围的空气都因此微微扭曲。
精神冲击的“矛”依旧死死钉在他的眉心,试图做最后的挣扎。
但,没用了。
十方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,抬起了左臂。
手臂颤抖得厉害,肌肉纤维在超负荷下发出细微的撕裂声。
但他不在乎。
握拳。
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破皮处的血痂再次崩裂,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淌。
他(十方)将拳头收于腰侧。
身体微微下沉,右腿前踏,左腿后撑,摆出了一个最古朴、也最扎实的马步。
脊柱如龙,节节贯通。残存的九阳真气(或者说,某种类似的生命能量)从近乎枯竭的丹田中被强行榨出,顺着经脉奔涌,汇聚于左拳。
拳头周围,空气开始微微扭曲。
不是异能的光华,而是纯粹力量凝聚到极致时,引发的物理现象。
嚎叫者似乎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,震颤的幅度更加疯狂,甚至整个佝偻的身躯都开始痉挛般抖动。
精神冲击的强度再次拔高,试图在最后一刻摧毁十方的意识。
十方的鼻孔、耳朵、嘴角,都溢出了鲜血。
但他的眼神,前所未有的清明,前所未有的坚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