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国华一愣,抬起头,发现十方不知何时已经转过身,正看着他。
和尚的眼神依旧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……
了然的淡然。
“思虑如蛛网,”十方缓缓说道,声音清晰地传入李国华耳中,也传入旁边侧耳倾听的马权和火舞耳中,说着:
“缠缚以己身。”
李国华瞳孔微缩。
“眼前路,脚下土,呼吸间,方为真。”十方的目光越过老李,再次投向森林,说着:
“魔障未至,心魔先出,徒耗精神。”
像是一盆冰水浇在沸腾的油锅上,李国华脑中那些疯狂翻腾、相互撕扯的推测、数据、恐怖联想,骤然一滞。
蛛网……心魔……他猛地醒悟,自己刚才那番“分析”,有多少是基于真实观察?
有多少是恐惧催生出的、无限放大的臆测?
李国华是在寻找出路,还是在用复杂的思维迷宫困住自己,为退缩寻找“合理”的借口?
他(李国华)张了张嘴,没发出声音。最终,他只是重重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那令人极度不适的空气,然后缓缓吐出,强迫自己停止那无意义的颅内风暴。
是的,路在眼前,必须走。
再多“可能”、“或许”、“根据记载”,也改变不了这个事实。
短暂休整时,气氛依旧凝重。
火舞靠着一块相对干燥的土坷垃坐着,左臂的疼痛让她眉头紧锁。
她(火舞)看着十方沉静的侧脸,犹豫了一下,还是低声开口,声音因为疼痛和干渴而沙哑:
“十方师父……
你觉得,这病毒,这末世,到底是怎么回事?
是天灾,还是……
人祸?”
这个问题似乎一直萦绕在很多人心头,但很少有人直接问出来,尤其是在这种朝不保夕的时候。
十方沉默了片刻。
他(十方)正在将一小段路上新发现的、相对干净些的块茎用雪擦洗。
闻言,十方动作未停,只是目光变得有些悠远,仿佛穿过了眼前扭曲的森林,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。
“佛曰,众生业力,共感共业。”十方缓缓开口,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:
“此灾此劫,或为贪、嗔、痴、慢所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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人心无穷之欲,科技妄用之果,迷途不知返,共造无边业海。
终致………
苦果现前,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。”
十方的解释带着浓重的宗教色彩,将末世归结为“共业”所致的“末法之劫”。
包皮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小声嘀咕:
“说了等于没说………
还不是要咱们这些没造业的跟着一起受罪?
老天爷也太不讲理……”
十方听到了,他转过头,看向包皮,也看向凝神倾听的火舞、马权,以及虽然没看过来但显然在听的李国华和刘波。
他(十方)的眼神清澈而坚定,没有因为包皮的抱怨而有丝毫波动。
“然,劫中有机。”十方的声音沉稳有力:
“堕地狱者,抱怨沉沦,永困无明。
修行之人,视劫为砺。”
他(十方)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我不入地狱,谁入地狱?”
这句话很轻,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入此污浊世,行此艰险路。”十方继续道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疲惫、伤痕累累却依旧没有放弃的脸,说着:
“护持心中一点善念,超度所遇亡魂,探寻可能存在之净土——
此,便是你我当下的修行。”
他(十方)没有空谈来世福报,也没有许诺虚幻的希望。
十方将宏大的宗教理念,彻底拉入了残酷的现实,转化为最具体、最直接的行动指南。
末世本身,就是修行的道场;
活下去、向北走、做该做的事,就是对抗“业劫”的方式。
马权深深地看了十方一眼。
他(马权)忽然有些明白,这个和尚身上那种惊人的平静和定力从何而来了。
那不是无知无畏,而是将最深的恐惧和最坏的结局都纳入认知后,选择的一种最纯粹、最坚定的行动哲学。
休整结束,最后的几百米在更加沉重压抑的气氛中走完。
最终,他们停在了距离森林边缘不足百米的地方。
这里的气味已经浓烈到让人头晕目眩,几乎无法正常呼吸。
森林的细节纤毫毕现:
那扭曲如痛苦呻吟的树干,那颜色妖异、缓缓搏动的附着物,那稀薄却色彩诡谲、缓缓流动的林间雾气,还有地面上堆积的、厚达尺许、颜色斑驳、散发着浓烈腐败气味的落叶层。
寂静。绝对的、吞噬一切的寂静。
连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心跳声,在这片寂静面前都显得突兀、吵闹,仿佛会惊动什么沉睡的、不可名状的东西。
视觉、嗅觉、听觉的多重冲击,加上对未知的天然恐惧,形成了一股巨大的、近乎实质的心理压力。
马权感到一阵阵心悸,右臂的疼痛似乎都被这压力暂时掩盖了。
李国华脸色发青,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火舞紧咬着下唇,左臂的疼痛再次尖锐起来。
刘波全身绷得像拉满的弓,骨刃完全弹出,幽蓝的光芒在晦暗的光线下闪烁。
包皮更是两腿发软,嘴唇哆嗦着,几乎要瘫坐在地,眼里满是绝望。
就在这时,十方动了。
他(十方)独自一人,向前走了十几步,一直走到距离那片扭曲森林的边缘仅剩十步左右的地方,才停下。
这个位置,那甜腥腐败的气息几乎浓得如同液体,林间雾气的边缘几乎触手可及。
十方背对着众人,面向那片仿佛张开巨口的魔域,站定。
然后,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,他双手缓缓合十,举至胸前,对着那片死寂、诡异、散发着不祥的森林,用不高、却异常清晰平稳的声音,开口说道:
“阿弥陀佛。”
四个字,在这极致的寂静中,竟仿佛带着一丝奇异的回响。
“邪祟秽土,亦在佛光普照之下。”十方继续说着,声音没有祈求,没有畏惧,更像是一种平静的宣告,一种基于自身信念和力量的知会:
“今日我等,为此过客。
不为侵占,不为毁灭,只为寻路求生。”
他(十方)略一停顿,目光如电,扫过那些静默的、扭曲的树木,说着:
“若有灵知,望行方便。”
“若为死物……”
十方的声音陡然沉凝,一股无形的、沉雄的气势从他挺拔如松的背影上升腾而起:
“阻我者,破。”
话音落下,余韵仿佛还在那粘稠的空气中震颤。
他(十方)没有立刻回头,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,像一尊突然降临在此地、审视着这片污秽领域的金刚护法。
几秒钟后,十方才缓缓转过身。
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,但那双眼睛里,却有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光芒。
他(十方)的目光越过众人,直接落在勉强站直身体的马权脸上。
“马施主,”十方开口,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:
“路…就在前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