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权仔细的看了几秒,没有看懂也没有看明白——
不是字不认识,是那些字不成句子,像是有人在写的时候被打断了,或者写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要写什么。
他低下头,看着黑板下面的墙。
墙是钢板做的,刷过一层灰色的漆,但漆已经剥落了,露出下面的铁锈。
在那些锈迹中间,有字。
不是刻的,是真人写的字。
用一种暗红色的东西写的,已经干了,干得发黑,像血痂。
字迹歪歪扭扭的,笔画不直,有些地方重,有些地方轻,像是写的人手在颤抖,内心极度的痛苦。
马权蹲下来,凑近了看。
他看清了这些字。
“对不起,马权。——阿莲”
那七个字不大,但在这面灰扑扑的墙上,写得是清清楚楚。
每一个笔画都是歪着,像是一个人在哭的时候写的,眼泪糊住了眼睛,手在极度的颤抖,笔都拿不稳,但她还是写了。
写完之后,她站在那里,看着这几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,然后毅然的转身走了。
又或者没走,站了更久,直到不得不走。
马权蹲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包皮站在马权的后面,也看见了。
他的嘴张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包皮想说什么,但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几个字,看着马权的背影。
火舞从门口走进来,站在包皮旁边。
她也看见了。
火舞的手从刀柄上松开了,垂在身侧,像忘了放在哪里。
大头从箱子那边走过来,探头看了一眼墙上的字,然后退后一步,没说话。
十方背着李国华走进来。
和尚把李国华放下来,靠在墙上。
老谋士靠着墙,脸朝着那面墙的方向,眼睛闭着,耳朵微微动着。
他在听,听那几个字的声音。
虽然它们不会出声,但他能听见。
李国华能听见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,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,在墙上写下另一个人的名字。
他能听见那些笔画在钢板上划过的声音,能听见那个人的呼吸,能听见她的眼泪滴在地上的声音。
马权站了起来。
他的腿有点软,膝盖发酸,但马权还是站住了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那七个字,看了很久很久。
马权的右手按在胸口,按着那两张照片。
他能感觉到照片的边缘硌着他的皮肤,硌得疼。
“对不起,马权。——阿莲”
马权认识她的字。
她的字很好看,圆圆的,一笔一画都很清楚,像她的人一样,干净,整齐。
但这墙上的字不是那样的。
这些字歪歪扭扭的,笔画发抖,有些地方写了一半又描了一遍,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,抖得握不住笔,但她还是要写。
她要把这几个字写下来,写在这面墙上,写在这个没有人会来的地方。
她写给自己看,还是写给他看?
马权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她写这几个字的时候,是在哭泣。
包皮在后面小声说了一句:
“这字……是用血写的吧?”
没有人能够回答包皮的话
所有人都知道那是血。
暗红色的,干透了,嵌在铁锈里,像一道长好了的伤疤。
马权伸出手,手指悬在那些字上面,没有碰到。
他能感觉到那些笔画在空气里留下的痕迹,像一个人在雪地里走了很久,脚印被雪盖住了,但雪下面的草还是歪的。
马权的手指沿着那些笔画走——“对”字的第一笔,起笔的时候很重,像是鼓足了勇气才落下去的;
“起”字的最后一笔,拖得很长,像是写到这里的时候手滑了一下,或者她不想停;
“马权”两个字写得很小,缩在“对不起”的下面,像是她不敢写他的名字,又不得不写;
“阿莲”写在最后,比前面的字都小,小得像要消失了,像她希望自己的名字能消失,能不被看见。
马权的手指停在最后一个字上面,没有动。
火舞走到了马权的旁边,站着,没说话。
她的手垂在身侧,没有按刀柄。
刘波靠在门框上,看着墙上的字。
他的骨甲上那层光膜闪了一下,又暗了。
此刻刘波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他的眼睛红了。
十方开始诵经,声音很轻,像风吹过枯草。
背上的李国华睁开眼睛,看着那面墙。
老谋士虽然看不见,但他的脸朝着那个方向,朝着那七个字的方向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
马权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