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卡片上的血迹已经干透了,嵌在纸里,像长在里面了。
那是小雨的血,还是阿莲的血?
他不知道。
马权把录音设备拿起来,握在手里。
设备的外壳磨得发亮,是被人握了很久的那种亮。
几年了。
阿莲握着这个东西,几年了。
她录了多少次?
录了又擦掉,擦掉又录?
她每次想说什么?
她每次都没说出口?
马权的手还在发抖。
不是那种轻轻的抖,是整个人在发抖,从手指到肩膀,从肩膀到胸口。
他的呼吸变得很重,像拉风箱,像刘波中毒时候的那种呼吸。
火舞伸出手,按在马权的肩膀上。
她的手很暖,很稳定。
但马权的肩膀还在发抖,根本停不下来。
他看着手里的录音设备,又看着桌上那张卡片。
那个脚印,那么小,五个脚趾头清清楚楚。
出生第三天。
他不在。
马权不在那里。
他在执行任务,在开会,在做什么他根本不记得的事情。
阿莲一个人在医院里,抱着小雨,按着她的脚,在卡片上印下这个脚印。
印完之后,她看着那个脚印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在旁边写字,写“小雨。出生第三天。
脚印。妈妈……留。”
妈妈留。
她写这三个字的时候,是什么心情?
马权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她写的时候,一定在笑。
那种刚当上妈妈的人才会有的笑,傻傻的,看着孩子的脚印能看半天,觉得那是世界上最了不起的东西。
然后那些人来告诉她,这个孩子是实验体,是“钥匙”,要拿走,要解剖,要看她脑子里有什么。
马权的手按在桌上,撑着。
他的头低着,肩膀一耸一耸的。
他没有发出一丁点的声音,但每个人都知道马权在哭泣。
不是那种嚎啕大哭,是那种压着的、憋着的、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哭泣。
眼泪从马权的脸上滴下来,滴在桌上,滴在那张卡片上,滴在那个婴儿的脚印旁边。
小队众人没有人说话。
没有人走动。
包皮背过身去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。
火舞的手还按在马权的肩膀上,没有松开。
刘波抬起头,看着天花板,看着那些锈迹斑斑的钢板。
十方的诵经声更轻了,轻得像呼吸。
李国华靠着墙,闭着眼睛,嘴唇不动了。
马权站在那里,哭了很久。
久到包皮以为他要哭到天黑了。
但马权没有。
他慢慢直起身,用手背擦了一下脸,把眼泪擦掉。
马权的眼睛红得像桃子,眼眶下面全是湿的泪水,但他的呼吸稳了一些。
他把那张卡片拿起来,轻轻地,像怕弄碎了。
马权把卡片翻过来,看了看背面。
背面是空白的,什么都没有。
他把卡片贴在胸口,贴着那两张照片的位置。
然后马权把信纸折好,放回盒子里。
把录音设备也放回去。
盖上了盖子。
他站在那里,手里捧着那个铁盒子,看着它。
“走吧。”马权说。
声音很哑,像砂纸磨过石头。但比之前稳了。
他把铁盒子塞进背包里,拉上拉链,拍了拍。
然后马权转过身,走出门去。
这一次,他没有在回头。
队伍跟着他走出去。
包皮走在最后面,出门的时候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面墙还在那里,那几个字还在那里。
那个洞也在那里,黑漆漆的,像一只闭着的眼睛。
他缩了缩脖子,转身走了。
队伍在峡谷里继续往前走。
没有人说话。
马权走在最前面,步子很稳,但他的右手一直按在背包上,按着那个铁盒子的位置。
他的脑子里还在转那些声音——“小雨不是失败品。”“她是我的女儿。”“她是你的女儿。”
马权的眼睛还是红红的,但他不哭了。
他把那些东西压下去,压到最底下,和那些画面压在一起——
阿莲抱着小雨,流着泪,喊“带我们走”;
小雨躺在床上,伸出手,喊“爸爸”;
爆炸,火光,空白;
还有那个哭声,细弱的,断断续续的,像小猫在叫。
马权把这些记忆都压了下去。
现在不是哭的时候。
他还要往前走。
往峡谷深处走。
往灯塔走。
往阿莲在的方向走。
身后,那个前哨站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变成一个黑点,嵌在灰白色的冰壁下面。
那面墙上的字还在那里,那个洞还在那里,那个铁盒子不在了。
但它里面的东西,在马权的背包里,在他的胸口,在他的脑子里。
“小雨不是失败品。
她是我的女儿。
她是你的女儿。”
马权往前走。
一步又一步,踩得很踏实。
身后,脚步声在峡谷里回荡,一下,一下,像心跳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或者,不是错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