控制台、显示屏、密密麻麻的按钮和开关。
所有设备都断电了,屏幕上蒙着一层厚厚的灰。
地上散落着纸质的档案和图表,有些被踩过,留下模糊的脚印。
墙角堆着几个空的压缩饼干包装袋和一个生锈的水壶。
有人在这里住过,住了不止一天。
控制台正中央,放着一张纸条。
纸条上压着一块石头——不是灯塔里能捡到的碎石,是外面冰原上的卵石,灰白色的,表面被风沙磨得很光滑。
赵志强从外面带进来的,一直揣在口袋里,走了一路。
小主,
马权走过去,拿起纸条。
血写的。不是红漆,不是颜料,是血。手指蘸着血,一笔一划写在从档案背面撕下来的空白纸张上。
字迹歪歪扭扭,有些笔画因为蘸的血不够而断断续续,有些地方血洇开了,模糊成一团。但每一个字都能认出来。
“我失败了。
守卫长发现了我。
马权,小月是唯一的希望。
别让她像我女儿一样……求你了。”
署名只有三个字。
“赵志强绝笔。”
马权看着这三个字,看了很久。
他想起赵志强跪在地上磕头的样子。
咣咣咣,额头砸在水泥地上,每一下都实实在在。
他说:“求你们带她去净化区。
她妈妈已经快不行了,我不能看着她也没了。”他说:
“我把命给你们。”他不是说说而已。
马权把纸条折好,塞进怀里。
小月趴在他背上,没有动。
她的手搂着马权的脖子,小手还是凉凉的。
纸条上的字她不认识那么多,但她认识自己的名字,认识“希望”两个字——
爸爸教过她。
她爸爸教过她很多字,在这座灯塔深处,在这间断了电的控制室里,用手指在落满灰的桌面上,一笔一划地教。
小月,这是你的名字。
这是“希望”。记住了吗?
记住了。
小月没有哭。
从休息区出来到现在,从看到墙上阿莲的字迹到现在,从看到爸爸的血书到现在,小月一滴眼泪都没有掉。
不是不难过,是她知道——叔叔背着她,叔叔的手在滴血,叔叔要去一个很危险很危险的地方。
她不能哭。
哭了叔叔会更累的。
马权转过身,看着队伍。
火舞撑着门框站着,眼神很硬,但眼眶红了。
她见过赵志强,在那个地下室里,这个瘦小的男人跪在地上磕头,咣咣咣。
火舞说不出任何形式上的一句话。
十方背着刘波,低下了头。
和尚的金刚之身被压制了,但他的脊梁还是直的。
十方在心里念了一段经。
不是为死者超度,是为生者祈福。
李国华侧着头,用那只只能感光的右眼“看”向控制台的方向。
老谋士看不见纸条上的字,但他听到了马权念出来的内容。
老谋士没有说话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包皮蹲在墙角,机械尾垂在地上。
他看着控制台上那块灰白色的卵石——
赵志强从外面带进来的,一直揣在口袋里,走了那么远的路,带进这座灯塔深处,压在绝笔信上。
包皮的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大头抱着平板,屏幕的电量还剩百分之四。
他看着控制台上那张纸条被拿走之后留下的干净印子——
灰尘落满了整个控制台,只有纸条压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是干净的。
那小块干净的地方,是一个人在这世上最后留下的痕迹。
阿昆拄着铁管,低着头。
他的嘴唇抿得很紧。
左腿的绷带渗着血,他没有管。
马权把所有人都看了一遍。
然后他蹲下来,让小月从背上滑下来。
小月站在他面前,仰着头看着他。
手里捧着金色母虫,捧得很稳。
眼睛很明亮。
“小月。”马权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爸爸给你留了话。
想听吗?”
小月点了点头。
马权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,展开,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血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。
“小月是唯一的希望。
别让她像我女儿一样……求你了。”
小月看着纸条上的字。
她不认识“唯一”,不认识“希望”,但她认识“小月”,认识“女儿”。
她看着那几个用血写成的、歪歪扭扭的、有些地方裂开了的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抬起头,看着马权。
“叔叔,爸爸去哪里了?”
马权没有回答。
他把纸条重新折好,塞进怀里。
那张纸贴着他的胸口,能感觉到上面残留的温度——
不是血的温度,是一个人用生命写下的最后几个字压在纸上的重量。
他站起来,转过身,面朝控制台后面的另一扇门。
那扇门是开着的,门后是一条更窄的通道,幽蓝光从通道深处涌上来,脉动着,一下又一下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马权牵起了小月的手。
小手冰冰凉凉的,瘦得能摸到骨头的形状。
九阳真气从掌心涌出,顺着她的手指流进去,很微弱,但很稳。
小月仰着头看着他。
“叔叔,你会像爸爸一样走掉吗?”
马权停下脚步。
他蹲下来,看着小月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很亮,比任何时候都亮——
不是异能觉醒的光芒,是一个孩子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东西之后,剩下的最后一点纯粹。
“不会。”马权说。“叔叔不走。”
小月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伸出手,把金色母虫递给他。
“叔叔拿着。
它会带你找到路的。”
马权接过母虫。
母虫趴在他掌心里,触角微微颤动,指向通道深处。
背甲上的光芒很微弱,像一盏快没油的小夜灯。
但它还亮着。
马权站了起来,一手牵着母虫,一手牵着小月,面朝那条脉动着幽蓝光的狭窄通道。
火舞撑着门框,用那条还能动的右腿站直了身体。
十方背着刘波,把刘波往上托了托。
李国华搭着阿昆的肩膀。
包皮从墙角站起来。
大头把平板塞进怀里。
阿昆拄着铁管。
没有人说话。
马权牵着小月,走进了那条通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