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头数到一千三百步的时候,鼻子里闻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冰原上的味道——
冰原上的空气是极淡极淡的,除了远处海洋的水汽和冰裂缝下蒸腾上来的极地淡水分子之外,什么都没有。
这股味道是烧焦的橡胶、腐烂的有机物和人类排泄物混合在一起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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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难民区。
包皮走在最后面。
脖子上五道紫红色的指印已经肿成了暗紫色,喉结下方那块皮肤在每一次吞咽时都会扯着疼。
机械尾缠在腰间,尾尖垂在身后,彻底不工作了。
包皮手里握着火舞的短刀——手还在抖,但从剥皮口走到现在,一次都没放下过。
不是不怕了,是走在这条路上,身后随时可能有人追上来。
巴特尔的手下还在剥皮口外面等着,虽然巴特尔被马权放走了,但谁知道那些手下还会不会追过来。
包皮每隔几步就回头看一眼。
后面是灰白色的冰原,空荡荡的。
没有人追,但包皮还是会回头去看。
李国华被包皮和火舞夹在中间。
一只手放在小月头上,面朝的方向还是正北。
老谋士看不见——左眼完全晶化,右眼彻底失明,但他能闻到那股味道越来越浓。
不是难民区的味道——
是更远处的东西。
风从北面吹过来,难民区的味道被风卷着往南飘。
在难民区的味道下面,还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金属味——
不是铁锈,是更冷更硬的东西。
是灯塔。
灯塔的外墙是合金钢板,低温下合金表面会渗出极细微的金属蒸汽——
浓度太低,人的鼻子闻不到。
但李国华闻的不是金属味,是金属味和极冷空气混合之后产生的一种极细微的臭氧感。
老谋士在遗迹里闻过的这种味道——
维修井道的合金墙在低温下也会有这种气味。
灯塔的金属味比遗迹更浓,更冷,更近。
小月抓着李国华的裤腿,走一步跟一步。
小女孩没有说话。
从巴特尔被马权抵住喉咙到现在,她一直没有说话。
不是被吓到了——
是在感觉。
感谢前面那个大家伙。
小月闭上眼睛也能感觉到——不是看,不是听,是共情能力在被动接收。
那个大家伙——
灯塔——
散发出来的东西和遗迹不一样。
遗迹里的金属和混凝土是死的,是冷的,但冷得不让人害怕。
灯塔散发出来的东西是活的——不是生物,是能量。
极深处,极远处,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脉动。
不是心跳,不是呼吸,是某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小月抓着李国华的裤腿,手越抓越紧。
“小月。”李国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,很轻。“你感觉到了。”
小月抬起头。
老谋士还是面朝正北,看不见她,但他知道她在看。
“嗯。”小月说。
“它在动。
不是外面——是很深很深的地方。”
李国华没有追问。
只是把手从小月头上移到她肩膀上,轻轻按了一下。
一下。知道了。
马权停下了。
不是前面有什么挡路——
是味道变了。
从烧焦橡胶和腐烂有机物的混合味变成了一种更刺鼻的、更浓烈的焦炭味。
不是烧煤的焦炭,是烧垃圾的焦炭。
难民区在烧垃圾取暖。
马权站在一道低矮的冰脊上,往下看。
难民区就在冰脊下面。
从冰脊上看下去,难民区的全貌一览无余。
先说塔墙。
塔墙不是灯塔的外墙——
是灯塔外围的围墙。
围墙的高度目测超过二十米,材质是合金钢板,钢板表面覆盖着一层被冻硬的冰壳,冰壳在探照灯下反射出极淡极淡的蓝白色冷光。
围墙上每隔几十米有一座哨塔,哨塔顶上有探照灯。
现在是极地的黄昏——
虽然太阳永远只是地平线上一道灰蒙蒙的弧线,但天光还是比夜晚亮一些。
探照灯在这种光线下打开不是为了照明,是为了震慑。
光柱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扫过,扫到哪里,哪里就亮一下。
光柱扫过难民区的窝棚时,能看到窝棚顶上压着的破布和铁皮被风吹得微微颤动。
光柱扫过塔墙下方时,能看到墙脚下蜷缩着一排人影——是排队等待准入的难民。
光柱扫过塔墙上巡逻的士兵时,能看到士兵的肩膀上扛着枪,枪管在光柱里反射出极冷的金属哑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