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,里面是他从C区医务室门口捡来的废弃纱布,洗过、晒过、叠得整整齐齐。
老人把脚伸出来,脚踝上的疮口还在渗液,周围的皮肤黑紫发亮。
十方用纱布沾了清水,一点一点地擦。
动作很慢,轻得像在摸一层即将碎裂的薄冰。
老人咬着牙,没有哼。
擦完之后,十方又给他重新包上,把布包里的最后一小块干净的纱布塞进了老人的枕头下面。
“明天我还会再来看您。”十方说。
老人没有接话,只是把头靠在墙上,眼睛半睁半闭。
十方起身时,听见老人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:“谢谢。”
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下浮上来的,轻得几乎进了墙里。
十方继续走着。
他先后去了三户人家。
第一户人家,和尚帮这一家人修好了从屋顶漏进来的裂缝,用一块旧铁皮和几根钉子把缺口封住。
第二户给一个病了很久的孩子喂了点水,那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,肚子鼓着,四肢细得像竹竿。
第三户是个中年女人,丈夫在巡逻队里被打死了,她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年幼的孩子,床铺只有一床被子,全家挤在上面取暖。
十方做完这些事,直起身子时,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发抖。
金刚之身的裂缝在肩胛骨处隐隐发烫,像有人往里面灌了一勺热沙。
他知道,这是身体在抗议。
小主,
今天用力过度了,那些旧伤在提醒着自己:
你不是铁打的,你只是比一般人贾能扛,仅此而已。
但十方依然没有停下来的意。
他沿着巷道继续往深处走,一边走一边留意两侧棚屋里的声音。
有人在哭,有人在吵架,有人在无声地躺着,像死了一样。
有个小女孩蹲在巷道拐角,手里攥着一块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布,睁着两只空洞的眼睛看着十方走过去。
十方蹲了下来,从怀里摸出半块压缩口粮,放在小女孩的手心里。
小女孩低头看了看那块口粮,又抬头看了看十方。
然后小女孩突然说:“叔叔,他们昨天又把三个人带走了。”
十方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“谁带走的?”他问。
“穿黑衣服的。”小女孩说,“他们说是‘清理’。
那三个人住在下面最里头,有一个阿姨平时会给我馍馍吃。
他们把她拖走了,她一直在哭。
后来我就没再看见那个阿姨了。”
十方沉默了很久很久。
最后和尚把剩下那半块口粮也放在了小女孩的手里,并慢慢的站了起来,继续往巷道深处走去。
和尚走到了小女孩说的那个地方。
那里已经没有住人了。
三间棚屋的门帘都被扯了下来,帘子上的布被踩进了地上的污水里。
里面空了,只剩下几个翻倒的铁罐和一张断了腿的木凳。
地上有一块布,是灰蓝色的,上面沾着暗褐色的痕迹。
十方蹲了下来,把布捡起来,放在手心看了看。
布的边角绣着一朵极小的花,针脚很粗,一看就是自己绣的。
和尚把布叠好,轻轻的塞进了胸口处的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