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双手干过粗活,也偷过懒,但从没干过这种事。
他想站起来,但腿很软很软。
试了两次,第一次膝盖打滑,第二次才勉强撑住。
最后还是扶着湿漉漉的墙慢慢站了起来,把金属牌塞进内衣口袋。
那东西贴着心口,硌着胸骨,每呼吸一下都能感觉到这东西的棱角。
包皮走出了夹缝,外面的通道比来时更暗了。
灯管的亮度像是被人拧低了一档,空气里那股潮湿的霉味更重了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包皮贴着墙走,脚步很轻。
路过一个半开的通风口时,有风吹过来,吹得他后颈一凉。
包皮打了个寒颤,不是因冰冷。
这现象是真的害怕了。
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害怕,害怕到他胃里一阵又一阵的翻涌,这感觉差点让自己蹲下来干呕。
包皮没有回住所,他绕到C区外围的一条窄巷里,靠着墙慢慢蹲了下去。
窄巷很黑,头顶是几根横七竖八的旧管线,脚下是碎石和碎铁屑。
他蹲在那里,把脸埋进两只手掌里。
手掌冰凉,贴着颧骨,像两块从外面捡回来的石头。
他的肩膀开始颤抖,一下又一下,没有声音,但也没有哭泣。
他只是蹲在那里,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一只知道自己走错了路却已经回不了头的动物。
他的脑子里反复转着马权的脸、小月的声音、两千贡献点、还有那个金属牌硌着胸骨的感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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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东西都搅在一起,搅成一团又黏又黑的浆糊。
过了很久,包皮最终站了起来。
他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把外套拉平,又用手背在脸上抹了一把。
但什么都没有抹下来,脸上还是干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往住所的方向走去。
走到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。
门缝里漏出一线微光,里面很安静,只有十方那种极慢极长的呼吸声从角落里传出来。
包皮推开门,轻手轻脚地走进去。
屋里的人都睡着。
马权不在,火舞的机械足靠着墙,大头蜷在角落里,平板还亮着。
小月睡在最里面,呼吸又轻又稳,绿宝石从她枕头下面漏出一点极弱极弱的绿光。
包皮没有看小月。
他径直走到自己的铺位前,脱掉外套,躺下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然后他从内衣口袋里摸出那个金属牌,借着窗外探照灯扫过的光看了一眼。
那串数字在光里闪了一下,又暗下去。
包皮把金属牌塞进枕头底下。
动作很轻,轻得连他自己都快听不见。
然后包皮闭上了眼睛。
黑暗中,那个金属牌的边角硌着他的后脑勺。
不疼,但很清晰。
像一个不会消失的记号,按在他的脑袋下面,怎么翻身都躲不掉。
窗外探照灯的光又扫过来,从通风口漏进一线,落在他的脸上。
包皮闭着眼,但那道光像一根极细的针,扎在他的眼皮上,怎么都躲不开。
他把被子往头上拉了拉。
好像没用,那道光还在那里。
就像马权的脸,就像小月的声音,就像两千贡献点的重量。
都压在自己的身上,压得他、包皮喘不过气。
包皮蜷缩在铺位上,在黑暗中睁着眼睛,一动不动地等着天亮。
而这次包皮的行动,已经是自己第三次路过夹缝口的时候,才下定决心进去的。
第一次是早上,他假装去C区东侧领配给,特意绕了远路,脚在夹缝口停了一下。
那时候夹缝里还是黑着,只有防水布后面的货窖方向透出一点模模糊糊的黄光,像一只半睁半闭的眼睛。
他没有停,就走过去了。
第二次是中午,他端着一碗清汤寡水的合成口粮蹲在通道口的拐角处在吃着口粮,吃完之后站了起来,又在夹缝口晃了一圈。
那时候通道里人多,几个搬运工推着板车来来回回,轮子碾在金属地面上发出刺耳的尖响。
包皮依然还是没有打算进去的意思。
第三次是傍晚。
通道里的灯刚刚开始暗下去,配给的发放时间已经过了,大部分人回了自己的铺位。
包皮站在夹缝口,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,右手攥着那块金属牌——他已经攥了一整天了,攥得边角发温,攥得掌心全是汗。
他往里走。侧身,右肩先探,再一点一点把身体挤过去。
这一次比前两次都利索,像摸熟了门路的老鼠。
混凝土墙面上的苔藓他也不再嫌恶了,湿漉漉的凉意贴在背上,像一只不紧不慢的手,推着他往里走。
夹缝里那几盏微光灯还是那样,暗得像从墙里渗出来的,只够照出人影的轮廓。
他经过昨天那个隔间时看了一眼——空的,只有那个翻倒的旧油桶还蹲在原地,像一尊没人管的泥像。
他继续往里走。
走到夹缝尽头,他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