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97章 府衙对账

豫州府衙的青砖墙在二月中旬的日头下泛着冷光,墙根的残雪还没化透,被往来官差的靴子碾成黑泥。林砚站在仪门前,手里攥着那封火漆封口的推荐信,指腹反复摩挲着信封上“周明远”三个字——清河县丞的瘦金体在府城的威仪里,竟显得有些单薄。

“新来的?”守门的老衙役斜睨着他,腰间的铁牌在阳光下晃眼。林砚刚要回话,对方已扯着嗓子往里喊:“顾大人要的清河县小吏到了!”

穿过三进院落,廊下的铜鹤香炉飘着淡淡的檀香。林砚数着脚下的青石板,每块都被磨得发亮,缝隙里嵌着经年累月的香灰。到了后堂门口,他听见里面传来算盘珠子的脆响,像急雨打在芭蕉叶上。

“进来。”

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林砚推门时,正撞见个穿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背对着他,手里的算盘打得飞快,指节在紫檀木框上敲出节奏。那人转过身,面容清癯,眼角有两道深纹,正是豫州知府顾衍。

“清河县丞举荐的林砚?”顾衍放下算盘,目光落在他怀里的布包上——里面是周明远特意嘱咐带上的《清河县十年粮耗明细》。林砚点头,将推荐信呈上,指尖不小心碰到顾衍的袖口,触到层细密的针脚,像是刚补过的。

顾衍拆开信,目光扫得极快,末了把信纸往案上一放,指节叩了叩桌面:“周明远说你能‘说清损耗在哪’,这话可当真?”

“回大人,账册不会说谎。”林砚挺直脊背,看见案上堆着半人高的卷宗,最上面一本标着“嘉庆十五年粮账”,封皮已经泛黄起皱。

顾衍忽然笑了,眼角的纹路更深些:“十年前我在户部当主事,管的就是天下粮仓。那会儿有个老吏说,账是人写的,想让它说谎容易得很。”他起身走到书架前,抽出最底层的一个木匣,“你且看看这些。”

木匣打开的瞬间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里面码着十本账册,蓝布封皮上分别写着“豫州各州县十年粮耗总册”,墨迹被潮气浸得发乌。顾衍从中抽出一本,扔到林砚面前:“这是嘉庆十五年的,你算算,全府耗粮多少?”

林砚翻开账册,纸页脆得像枯叶,稍一用力就簌簌掉渣。首页的总表写着“全年耗粮三千七百四十五石”,下面分着二十个州县的明细,字迹潦草得像是急着写完交差。他指尖划过清河县那行,“耗粮一百二十石”,比相邻的云溪县少了近一半。

“大人,这账有问题。”林砚指着云溪县的数字,“嘉庆十五年云溪县上报收成八千石,耗粮却记了两百一十石,损耗率超过两成五,这不合常理。”

顾衍挑眉:“怎么个不合常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