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天来了。
虹桥区下了第一场雪。雪花不大,细细碎碎的,从灰蒙蒙的天空飘下来,落在屋顶上,落在树枝上,落在快递柜的顶棚上,很快就化了。路面变得湿滑,电动车轮胎碾过去,发出细微的滋滋声。
徐天穿着厚厚的深蓝色工服,领口竖起来,遮住半张脸。手套是旧的,指头处磨出了洞,但他没换。这副手套是猴子送给他的,三年前的冬天,说“老徐,你这手套都破成这样了,换一个吧”。他没换,一直戴着。
今天的单子不多,大多是附近居民网购的保暖用品和年货。他骑着电动车,在雪中慢慢穿行。路面很滑,他骑得很慢,遇到路口就停下来,确认安全了再走。做了五年快递员,他见过太多因为抢时间而出事的同行。他不急。急也急不来。
路过花园路的时候,他减慢了速度。78号楼下的银杏叶已经被雪盖住了,露出一点点金黄的边。早餐店的蒸汽从门口涌出来,和雪花搅在一起,模糊了视线。他看到了何念。她系着围裙,站在灶台前,正在给客人下面条。动作已经非常熟练了,面条在锅里翻滚,她用长筷子搅了搅,捞出来,浇上汤,撒上葱花,一气呵成。客人接过碗,说了声谢谢,她笑着点了点头。
小念在门口堆雪人。她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,帽子上有个绒球,随着她的动作一颠一颠的。手套是蓝色的,很大,明显是大人戴的那种,在她的小手上晃来晃去。她蹲在地上,用手把雪拢成一堆,拍实,再拢一堆,再拍实。雪人堆得很丑,身子歪歪扭扭,脑袋圆不圆方不方的。没有树枝做手,就用两根筷子插在两边;没有石子做眼睛,就用两颗桂圆核按上去;没有胡萝卜做鼻子,就用半根火腿肠戳在正中间。
小念退后两步,歪着头看了看,然后笑了。缺了一颗门牙的笑,灿烂得像这灰蒙蒙冬日里的一束光。
徐天停下车,站在路边,看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猴子说过,他小时候最爱堆雪人。每年冬天,他都会在院子里堆一个,比他自己还高。邻居小孩都说他堆得好,像真的。后来长大了,不堆了。有了小念以后,又堆过几次,小念坐在他肩膀上,指挥他堆。堆完了,父女俩站在雪人前面拍照。照片还在猴子家里,床头那张就是。
徐天看着小念,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雪人,看着雪人脸上那半根火腿肠鼻子。他忽然觉得,猴子也在看着。就在天上,就在那些细细碎碎的雪花后面,看着他女儿堆雪人。
“叔叔!”小念看到了他,朝他挥手,“你看我堆的雪人!”
徐天笑了笑,也挥了挥手。“好看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