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双林心头一紧,凝神倾听。
“改制的时候,他们会找一些壳公司,或者扶植一些代理人,以极低的价格,甚至零成本,取得国企的控制权或者核心资产。”钱复礼语速加快,带着一种压抑的愤懑,“资产评估是关键。他们会想办法把资产做低,专利、技术、品牌、渠道这些无形资产,要么忽略不计,要么象征性给点钱。土地、厂房、设备,也往死里压价。这里面,少不了……”他顿了顿,含糊地带过,“……一些人的配合。”
“拿到资产后,他们不会真的投入搞生产。第一步,往往是抵押套现。把土地、厂房拿到银行做抵押,贷出远远高于收购价的资金。第二步,转移优质资产。把还能用的先进设备、有价值的专利技术、成熟的销售渠道,转移到他们自己完全控制的关联公司去,原来的厂子就剩下个空壳和破铜烂铁。第三步,榨取剩余价值。空壳厂子要么继续用破烂设备接点低端订单苟延残喘,拖欠工人工资社保,要么就把位置好的地块,以租赁或者合作开发的名义,弄出去搞房地产或者其他来钱快的项目,租金和收益,大部分进了私人腰包。”
钱复礼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:“等到厂子被彻底吸干,资不抵债,工人闹得不行了,他们要么申请破产,甩掉所有包袱,要么就再玩一手‘剥离不良资产’,把债务和烂摊子留给政府和社会,他们拿着早就转移走的优质资产和套现的资金,摇身一变,又成了成功的‘企业家’!一纺机,红光,二阀门……多少老厂子,就是这么被活活拆散、掏空的!”
李双林听着,虽然早有心理准备,亲耳从一个体制内老人口中听到如此具体、如此系统的操作手法,还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商业欺诈,而是有预谋、有步骤、有保护伞的系统性掠夺!
“证据呢?”李双林沉声问,“你说的这些,有具体的证据吗?比如一纺机,土地被租出去,租给了谁?租金流向哪里?设备转移到了哪个公司?”
钱复礼苦笑了一下,笑声里满是苦涩和无奈:“证据?李市长,我要是有能直接把他们扳倒的铁证,还能坐在这儿跟您偷偷摸摸地说吗?他们做事很小心,壳公司一层套一层,资金往来通过多个账户甚至地下钱庄走,合同做得看似合规。我知道一些线索,比如一纺机南边那块临街的地,租给了一个叫‘碧波荡漾’的洗浴中心,注册法人是个外地人,但实际控制听说是……是鼎峰一个高层的小舅子。租金走的不是对公账户,具体多少,只有极少数人知道。还有,厂里那批进口的数控机床,改制后没多久就‘报废’了,但实际上,有人在邻市的一个私人模具厂里见过几乎全新的同款机器,那家模具厂的老板,以前就是一纺机的供应商,跟……跟鼎峰关系密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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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喘了口气,继续道:“我在工信局,管过一段时间的产业协调和改制备案,有些东西,能看出不对劲,但当我真想深究下去,要调取详细资料或者去核实的时候,总会遇到各种阻力。领导谈话,同事‘提醒’,材料‘丢失’,甚至……家里接到过恐吓电话。后来,我就被调到冷衙门,坐冷板凳了。这些事,我跟我原来的老领导、现在的市纪委陈静书记也反映过,但……唉。”
钱复礼最后那句话,让李双林明白了。陈静送来那份线索摘要,恐怕也有钱复礼早年反映的功劳。正如钱复礼所说,缺乏能一锤定音的直接证据,加上重重阻力,使得调查难以深入。
“你为什么相信我?为什么现在又愿意说出来?”李双林问。
钱复礼沉默了很久,才缓缓说道:“我不认识您,我打听过您在清源做的事。您跟那些人,不太一样。这次您一来就卡了那个外资项目,我听说……听说徐鼎坤很恼火。我觉得,您可能……是真心想做事,也敢碰硬钉子的人。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带着一丝豁出去的决绝,“我老了,没什么怕的了。就是觉得憋屈,看着那么多老工友受苦,看着好好的厂子被糟蹋,心里这口气,咽不下去。就算扳不倒他们,能把他们做的这些恶心事,让一个可能管用的领导知道,我也算……没白在体制里待这大半辈子。”
他说完,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,佝偻的背脊显得更加弯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