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座后,周福海开始汇报,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稿子,照本宣科。无非是历史辉煌、当前困难,市场萎缩、设备老化、负担沉重、请求市里支持资金、政策、帮助找订单等等,套话连篇,对如何扭亏为盈、如何改革脱困,提不出任何有建设性的思路。
李双林听着,手指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轻轻敲击。等周福海说完,他合上自己的笔记本,看向周福海,目光锐利:“周厂长,你汇报的这些困难,都是客观存在。我有几个问题,想请你如实回答。”
周福海心里咯噔一下,脸上笑容有些僵硬:“李市长您请问。”
“第一,根据报表,厂区东南角那块将近两百亩的临街土地,三年前以‘盘活资产、解决资金困难’为由,抵押给了江阳城市商业银行,贷款八千万。这笔钱,具体用途是什么?为什么贷款之后,厂子的生产经营没有任何改善,反而更加困难?”
周福海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,他掏出手帕擦了擦,眼神躲闪:“这个……李市长,那笔贷款,主要是用于补发拖欠的职工工资、社保,还有偿还部分历史债务,以及……维持基本的生产运营。您也知道,厂里开销大,八千万看着多,实际上用起来很快就……”
“第二,”李双林打断他,语气依旧平稳,却带着无形的压力,“去年,厂里将一套从德国进口、尚未启封的五轴联动加工中心,以‘设备调试不合格、长期闲置’为由,申请报废处置。处置的评估价是多少?最终处置给了谁?这笔处置收入,又用在了哪里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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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福海脸色开始发白,嘴唇哆嗦了一下:“那套设备……是,是有些问题,一直没法用。评估是请了第三方做的,处置是走的公开流程,收入……收入也纳入厂里统一账目了,主要用于……用于……”
他“用于”了半天,也没说出个所以然。
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。随行的市国资委副主任忍不住皱眉,这些情况,他们之前了解得并不如此具体。
“第三,”李双林的声音冷了下来,“我进厂的时候注意到,厂区西门附近,新建了几栋商业楼和一座酒店,占地面积不小,看起来生意不错。那块地,我记得原本也是厂区的规划工业用地。是什么时候,以什么方式,转变用途,进行商业开发的?开发的收益,厂里又分到了多少?”
这个问题,像一把尖刀,直接插向了最敏感的部位!
周福海霍地站起来,脸色惨白如纸,身体微微发抖:“李市长,那……那块地的开发,是……是早年市里统一规划调整的,是为了盘活资产,改善区域环境……具体的情况,我……我需要查一下档案……”
“周厂长,”李双林也站了起来,目光如炬,紧紧盯着他,“你是厂长,是企业的法定代表人。厂子里每一寸土地、每一台设备、每一笔资金的来龙去脉,你都应该清清楚楚!‘需要查档案’这种话,不该从你嘴里说出来!”
他环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厂领导班子,一字一句地说道:“江阳机械厂的问题,绝不仅仅是市场不好、设备老化那么简单!管理混乱、决策失误、资产流向不清,这些才是导致工厂陷入困境的深层原因!甚至,是否存在国有资产流失的嫌疑,都需要打一个巨大的问号!”
“今天调研到此为止。”李双林收起笔记本,“请厂领导班子,就我刚才提出的三个问题,以及工厂真实的资产、负债、生产经营状况,在一周之内,向市政府和国资委,提交一份详细、真实、有依据的书面报告!同时,做好接受审计和进一步调查的准备!”
说完,他不再看面如死灰的周福海等人,率先大步走出了会议室。
调研车队驶离江阳机械厂。车内气氛凝重。
李双林靠在座椅上,闭着眼睛。刚才在会上疾言厉色的气势已经收敛,眉宇间的沉郁却化不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