往生咒的尾音像蛛丝,在风雪里飘着,细得快要断了。
慧觉老僧闭着眼,嘴唇还在微微翕动。
马权靠在破烂堆里,咳出的血沫子在嘴角结了冰碴子,独眼盯着大殿窗缝后那点烛火……
看它跳动着,看它摇摆着,看它明灭不定,就像一个快喘不上气的人。
火舞瘫在廊柱下,手撑着地,指尖抠进冻硬的血泥里,指甲缝里都是黑红。
刘波躺在不远处,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,左臂被拧成一个怪异的样子。
包皮的背影早被大殿深处的黑暗吞了,连个声响都没留下。
静。
不是真的静。
风雪还在吼,尸潮还在外面嘶嚎,墙体的裂缝像活物一样在延伸,发出细微的“咔咔”声。
但这静,是人心里的——
是弦绷到极限,等着那一下彻底崩断前的死寂。
然后,弦断了。
山门处。
那只被马权引开、又被枪声激怒的巨力尸,在短暂的茫然(寻找开枪者)后,猩红的眼珠重新聚焦在眼前那堆乱七八糟堵着破洞的障碍物上。
它喉咙里滚出一声不耐烦的低吼,像是在嫌弃这些破烂挡了路。
它没再用手去扒——
因为刚才扒拉了半天,效果不大。
它往后退了半步,粗壮如石柱的双腿微微弯曲,覆盖着厚厚灰白冰甲的肩膀下沉,重心前移。
然后,它动了。
不是冲刺,更像是蛮牛顶角,带着一股子要把面前一切都碾碎的蛮横,合身撞了上去!
轰——!!!
声音闷、很沉,像敲在了一口破钟上。
而堵在破洞处的破烂木板、半截梁柱、几具还没来得及拖走的尸体、还有乱七八糟的砖石杂物,在这一撞之下,猛地向内凸起、变形、然后——
炸开!
木板断成几截飞出去,梁柱滚到一边,尸体被撞得肢离破碎,砖石四溅。
原本勉强还能遮住大半缺口的障碍物,像被顽童一脚踢散的积木,瞬间清空。
一个黑黢黢的、足够那巨力尸昂首挺胸走进来的大洞,毫无遮掩地敞开了。
冷风“呜”地一下灌进来,卷着雪沫,也卷着洞外那片密密麻麻、攒动不休的黑影。
巨力尸似乎满意了,晃了晃撞得有些发懵的脑袋,迈开步子,就要往里跨。
几乎同时。
东墙。
那只手腕…中枪、还在渗着黑血的巨力尸,似乎彻底失去了耐心。
它盯着那个已经被它折腾得扩大到足够它挤进来的窟窿,又看了看窟窿旁边那段因为之前撞击和撕扯而布满蛛网裂缝、摇摇欲坠的墙体。
它低吼一声,往后退了七八步,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。
然后,它调整方向,不是对着窟窿,而是对着窟窿旁边那段裂缝最密集的墙体。
它开始加速。
沉重的脚步声“咚!咚!咚!”
地砸在地上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节奏。
它完好那边的手臂肌肉贲张,冰甲摩擦作响,整个肩膀在前冲中微微侧倾,像一头发狂的、裹着冰岩的野牛。
轰隆——哗啦啦!!!
它结结实实撞在了墙上!
不是窟窿,是墙!
本就脆弱的墙体哪里经得起这种蛮力冲击………
在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后,那段近两米宽的墙体,连同那个扩大的窟窿边缘,整体向内轰然倒塌!
砖石、冻土、瓦片、积雪……混成一团,倾泻而下,扬起大片的尘土。
一个比之前窟窿大上数倍、边缘参差不齐、仿佛被巨兽啃了一口般的巨大缺口,赫然出现。
倒塌的砖石在院内堆起一个小斜坡,直接连通了院内和墙外。
尘土还没散尽,墙外丧尸亢奋到极点的嘶吼已经透过缺口潮水般涌了进来。
西墙。
那只一直在徒手撞墙的巨力尸,也停下了单调的撞击。
它低头,在瓦砾堆里扒拉了几下,抱起了一块半截桌面大小、边缘锋利的厚重青石板——
可能是之前撞塌的墙基部分。
它抱着石板,转身,面向缺口内侧。
那里,还有三四个吓破了胆、正试图往大殿方向跑的幸存者挤在一起。
巨力尸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咕噜,双臂肌肉鼓胀,将沉重的石板举过头顶,然后——
猛地掷出!
石板在空中翻滚着,带着风声,划出一道笨重却致命的弧线,砸向那堆人群!
“躲开啊!”有人尖叫道。
人群炸开,连滚滚爬地四散。
石板没有直接砸中人,“砰”一声重重砸在他们刚才站立的地方,碎裂成好几块,溅起的碎石和冻土打得附近的人嗷嗷惨叫,有一个被较大的碎块击中后背,扑倒在地,一时爬不起来。
但这掷石的目的本就不是为了精准杀伤。
恐慌,彻底的恐慌,才是最好的开路先锋。
缺口附近本就脆弱的抵抗,随着这一掷,彻底瓦解。还活着的人哭爹喊娘,完全不顾方向地乱跑,把原本可能还有的一点点秩序冲得七零八落。
小主,
三个缺口。
山门大洞,东墙塌陷,西墙溃乱。
寺庙那层早已千疮百孔的“皮”,在这一刻,被三只巨爪同时撕开,扯烂,扔在一边。
接下来,就是…血肉。
墙外,尸潮的嘶吼声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癫狂音调。
那不是饥饿,那是盛宴开席前的狂欢,是黑暗吞噬光明前最后的、肆无忌惮的咆哮。
“吼——!!!”
“嗬嗬嗬——!!!”
黑色的潮水,涌动起来了。
不是之前那种拥挤着、推搡着、试探着的涌动,而是泄闸的洪水,如决堤的狂澜,又如是闻到了血腥味后彻底疯狂的兽群在冲锋!
山门大洞。
丧尸像开闸的污水,汹涌而入。
普通丧尸张牙舞爪,冰甲尸身上的冰壳在撞击中哗啦作响,它们汇成一股黑色的洪流,沿着山门轴线,向着前院中央、向着大殿方向,蛮横地推进!
跑在最前面的几只,甚至因为冲得太猛,被后面的同伴推挤着扑倒在地,立刻被无数只脚踩过,变成洪流底部微不足道的泥泞。
东墙缺口。
丧尸踩着倒塌砖石形成的斜坡,如履平地般冲了进来。
它们从缺口处向两侧漫开,一部分冲向院中东部区域,一部分则与从山门涌入的洪流侧翼汇合,形成夹击之势。
灰尘尚未落定,青黑的身影已经在尘土中隐约闪现,嘶吼声从四面八方传来。
西墙。
这里的丧尸涌入相对“温和”一些——
因为没有巨大的缺口,只有防守崩溃后的漏洞。
但它们数量丝毫不减,从被巨力尸吓跑的幸存者让出的空隙,从墙头翻越,从任何可以钻进来的缝隙,无声而迅速地渗透进来,像墨汁滴入清水,迅速晕染、扩散,从西侧包抄向大殿。
前院,这个几分钟前还在进行着惨烈抵抗的方寸之地,瞬间被三股黑色洪流从三个方向注入、填充、挤压。
空间在急剧缩小。
“跑啊!跑到大殿去!”不知是谁在惨叫,声音很快被淹没。
墙头上,最后几个还在坚守的僧侣回头一看,魂飞魄散。
一个年轻僧侣想从墙头跳下,脚下一滑,直接摔进下面涌来的尸群,连声惨叫都没发出就被拖走了。
另一个僧侣扔了长矛,闭眼往下跳,落地时崴了脚,拖着伤腿没爬出几步,就被侧面扑来的丧尸按倒。
院中原先那些还在小团体抵抗的人,瞬间被冲散、切割、吞噬。
一个手持柴刀的中年僧侣,刚砍翻一只丧尸,旁边就扑上来两只,一只咬住他挥刀的手臂,另一只抱住了他的腰。
他怒吼着,用刀柄猛砸抱住他腰的丧尸脑袋,但第三只、第四只已经扑了上来……
他像一块扔进激流中的石头,眨眼就被黑色的浪头吞没,只剩下几下徒劳的挣扎和戛然而止的闷哼。
两个背靠背的平民,一个拿着铁钎,一个拿着木棍,背靠着一段还没倒塌的矮墙。
丧尸从正面、侧面涌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