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权的断臂像是灌了铅。
不是疼——
疼倒还好,疼至少说明神经还在工作。
他(马权)只能靠左手撑着膝盖,勉强站稳。
而马权的左手也在抖,刚才掰火舞手指时用力过猛,虎口到现在还一跳一跳地胀痛。
视野里,那些灰白色的巨型蘑菇像一座座墓碑。
十方刚才那一掌,没把蘑菇打碎,而是把它们“杀”了。
彻底地、从里到外地杀了。
原本妖艳的紫红色现在褪成死灰,伞盖表面布满蛛网般的龟裂纹,菌柄上的血管状纹路里,那些发光的液体凝固了,变成暗褐色的、像是干涸血痂的东西。
蘑菇在枯萎,以一种缓慢但不可逆的速度。
马权甚至能听见细微的“咔”声,像是内部结构正在一点点崩解。
这声音很轻,但在寂静的森林里,轻得让人毛骨悚然。
“围成一圈。”十方说着。
他(十方)的声音比平时低哑,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疲惫。
“背靠背,坐下。”
没人有异议。
刘波第一个坐下,骨刃收回,双手垂在膝上,眼睛盯着地面。
火舞捂着脖子上的绷带,在李国华旁边缓缓坐下,呼吸还是有些不稳。
包皮瘫坐在地,机械尾“哐当”一声砸在腐殖质上,溅起几点黑泥。
李国华被马权搀扶着坐下,右眼依旧紧闭,左眼努力睁着,但瞳孔涣散,显然还没完全从混乱中恢复。
十方走到圈子中央,盘膝坐下。
他(十方)面对的是那片蘑菇“死亡区”,背对着队伍。
这个姿势让马权心里一紧——
十方把最危险的方向留给了自己。
“诸位。”十方开口,声音平静,但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分量,“孢子之毒,已入经络。
摧毁源头,只是断了后续。
但已吸入之毒,残存心神之烙印,犹未拔除。”
他(十方)顿了顿,似乎在组织语言。
马权看见十方的僧衣后背湿透的那一片,在荧光下反射着微光。
十方在出汗,而且出得不少。
“此刻松懈,”十方继续说着,声音压低,“心神稍有缝隙,残毒便会反扑。
届时心魔复起,恐永堕幻境,再难清醒。”
火舞身体微微一颤,手下意识地又摸向脖子。
刘波抬起头,看向十方,眼神复杂。
“小僧将诵《清心普善咒》。”十方说着,“此咒可安神定志,涤荡心垢。
诸位请闭目静心,随咒音调息。
无论听见什么、看见什么、感觉到什么,皆勿抗拒,勿执着,任其来去。”
然后十方深吸一口气,双手抬起,在胸前结了一个奇怪的手印——
拇指与食指相扣,其余三指伸直,双手手背相靠,置于膝上。
莲花印。
马权认出来了,寺庙壁画上见过。
十方闭上了眼睛。
就在他闭眼的瞬间,李国华忽然身体一颤。
“等等……”李国华嘶哑地说,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。
老谋士左眼睁大,死死盯着那片死蘑菇丛,瞳孔因为惊恐而收缩。
“那些蘑菇……它们在……”
李国华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动。
“在流血。”
马权顺着老李的目光看去。
起初什么也没看见。
死蘑菇还是死蘑菇,灰白色,龟裂,一动不动。
但几秒后,马权注意到了——
菌柄上那些龟裂缝隙里,有什么东西在渗出。
不是水。
是暗红色的、粘稠的汁液,像凝固的血浆被加热后慢慢融化。
汁液顺着菌柄的纹路往下淌,速度很慢,但确确实实在流动。
一滴,两滴,滴落在下面的腐殖质上。
“嗤——”
轻微但清晰的腐蚀声。
暗红汁液接触腐殖质的瞬间,冒起一股淡淡的、带着铁锈味的红烟。
烟很稀薄,但颜色妖异,在暗淡的荧光下像一缕缕飘散的血丝。
不止一株。
所有被十方“杀死”的巨型蘑菇,菌柄的裂缝里都开始渗出这种暗红汁液。
一滴接一滴,汇成细流,沿着菌柄往下淌。
腐殖质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,红烟袅袅升起,在空中缓缓弥散。
空气里的味道变了。
甜腻的香气几乎消失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苦涩的、像是烧焦的糖混合着朽木和铁锈的味道。
马权吸了一口气,那股味道直接钻进口腔,在舌根留下一种金属般的涩感。
更糟的是声音。
远处那种“悉索”声,忽然密集起来。
不是从一个方向,是从四面八方。
声音很急,很快,像是在爬行,又像是在摩擦。
而且声音在移动,朝着他们这个方向,从森林深处,从黑暗里,快速接近。
马权握紧了左手。
短刀已经卷刃,但总比没有好。
马权看向四方。
十方依旧闭目盘坐,双手结印,纹丝不动。
仿佛根本没听见、没看见周围的异变。
小主,
“十方……”马权压低声音。
“静心。”十方打断马权要说的话,眼睛依旧闭着,“开始了。”
然后,十方开始诵念。
起初声音极低,低得几乎听不见。
那不是从喉咙发出的声音,更像是从胸腔深处、从丹田、从骨髓里震出来的共鸣。
音节很奇怪,不是汉语,也不是马权听过的任何语言,而是一种古朴的、带着某种原始韵律的音节。
“南无……飒哆喃……三藐三勃陀……俱胝喃……怛侄他……”
声音渐渐清晰。
那不是“念”,也不是“唱”,而是一种“吟诵”。
每个音节都拖得很长,尾音在空气中震颤、回荡,像石子投入深潭激起的涟漪,一圈圈扩散开来。
音调平和,没有起伏,没有情绪,只有一种沉静的、坚定的、仿佛能穿透一切的力量。
马权闭上了眼睛。
不是他想闭,是那股咒音推着他闭的。
声音钻进耳朵,不是通过耳膜,而是直接往脑子里钻,往心里钻。
马权本能地想抗拒——
在末世活了这么久,对任何试图侵入意识的东西都有本能的警惕。
但十方之前说了:
勿抗拒,勿执着。
马权强迫自己放松,任由咒音侵入。
然后,他感觉到了变化。
体内那股躁动的、到处乱窜的九阳真气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梳理。
真气还在运转,还在对抗残留的孢子毒素,但不再横冲直撞,而是开始有序地、沿着经脉的路线缓缓流动。
每一次循环,头部的闷痛就减轻一分。
那种眩晕感、视线摇晃的感觉,像退潮般慢慢消退。
呼吸也变得顺畅了。
之前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吸入粘稠的糖浆,现在空气重新变得“轻”了,能顺畅地进入肺叶,再顺畅地呼出。
喉咙的干痒和吞咽困难也在缓解。
马权听见旁边火舞的呼吸声变了。
之前是急促的、带着颤音的喘息,现在慢慢平稳下来,节奏开始与咒音的韵律同步。
一次吸气,对应一个音节;
一次呼气,对应另一个音节。
她(火舞)脖子紧绷的肌肉似乎放松了些,捂着绷带的手也慢慢放了下来。
刘波的呼吸声也变了。
他之前呼吸很重,很快,像刚跑完长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