凹陷里很安静。
其实也说不上多安静。
风一直在吼,雪粒打在冰面上沙沙响,偶尔有一声尖锐的啸叫从凹陷边缘掠过,像什么东西被撕开了。
但在这冰天雪地里待久了,这些声音就变成了背景,变成了“安静”的一部分。
真正让人发慌的,是没人说话。
七个人挤在冰丘背风面的这道浅坑里,谁也不想往外挪半步。
背包堆在脚边,人靠着冰壁,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地升起来,被风一卷就散了。
天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云还是雪雾,能见度也就两百米出头。
冰丘的冰面被风蚀得坑坑洼洼,有些地方露出幽蓝色的冰层,像凝固的海浪。
大头蹲在最外面,平板搁在膝盖上,手指在上面划来划去。
他已经这样蹲了快一个小时了,中间换过两次姿势,但眼睛没离开过屏幕。
眉头皱着,嘴唇抿着,偶尔低声念叨几个数字,声音太轻,谁也听不清。
包皮缩在最里面,机械尾盘在身下当坐垫。
那截不听话的关节用布条缠着,固定在尾根上。
他看着大头那表情,心里直发毛,忍了好半天,终于没忍住:
“大头,你算出什么了?
怎么那表情?”
大头没理他。
包皮缩了缩脖子,又闭上了嘴。
刘波蹲在凹陷边缘,背对着大家,眼睛盯着外面。
骨甲上的绿色斑点已经变成了暗绿色,像干涸的血痂,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泛着暗淡的光。
他的蓝焰早就熄了,只剩一层薄薄的光膜贴在皮肤上。
刘波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冰面,指甲缝里塞满了冰碴子,但他好像没感觉到。
火舞坐在马权旁边,刀横在膝上,眼睛半闭。
她没睡着,手一直按在刀柄上。
机械足伸在雪地上,那道绿痕还在脚踝上,像一道褪不掉的疤。
她的呼吸很均匀,但如果你仔细看,能看见她的耳朵在微微细动——她在听。
十方扶着李国华坐在另一侧。
和尚在给老谋士揉腿,一下一下,很慢。
李国华的双腿还是肿的,但比昨晚消了一点,紫青色的皮肤看着没那么吓人了。
他靠着冰壁,闭着眼睛,看起来像睡着了,但耳朵一直在动。
马权坐在最外面,背靠着冰壁,看着外面的风雪。
他的右手按在胸口,隔着衣服按着那两张照片。
脑子里还在转那些画面——阿莲抱着小雨,流着泪,喊“带我们走”;
小雨躺在床上,伸出手,喊“爸爸”;
爆炸,火光,空白。
但他不去想了。
马权把那些画面压下去,压到最底下。
现在要想的是怎么走。
风在吼。雪在落。
凹陷里只有呼吸声,只有大头手指划过屏幕的沙沙声。
又过了很久。
大头终于抬起头。
他的眼睛里全是血丝,眼袋黑得像两块炭,但眼神很亮。
“队长。”他说,“我算完了。”
马权看着他。
大头说:“从我们这里到灯塔,有三条路线。”
他调出地图,把平板转向马权。
屏幕上,一个红点标着他们现在的位置。
更北的地方,一个更大的红点标着灯塔。
三条不同颜色的线从他们所在的位置延伸出去。
“第一条,”大头指着那条最短的线,红色的,“直线距离一百二十公里,往正北,穿过一片冰原。
如果一切顺利,三天能到。”他的手指移到第二条线上,橙色的。“第二条,绕东边,一百八十公里。
要翻一道冰脊,但路还算平。五天。”
最后移到第三条线上,绿色的。“第三条,就是我们正在走的这条。
绕东北,两百二十公里,至少六天。”
他顿了顿,抬起头看着马权。“按理说,我们应该选第一条。
最短,最快,最省物资。
但我把所有的数据输进去了——风向,雪层厚度,冰裂缝分布,尸潮活动范围,辐射值,地磁异常——
你猜怎么着?”
马权看着大头,等他往下说。
大头的喉咙动了动,声音压得很低:
“第一条路线,死亡率百分之八十七。”
包皮的嘴张开了,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。
火舞的眼睛睁大了,手按在刀柄上,没动,但手指紧了一下。
刘波从凹陷边缘转过头,看着大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,但眉头皱了起来。
十方的诵经声停了。
李国华的耳朵动了动。
大头继续说:“第二条,百分之六十三。
第三条,百分之二十二。”
他把平板完全转过来,让所有人都能看见。
“第三条最安全。”大头说,“就是我们正在走的这条。
多走一倍的路,多花一倍的时间,但活下来的概率最大。”
马权盯着那条绿色的线,盯了很久。
然后他问:
“为什么第一条线路那么危险?”
小主,
大头的眉头皱起来,皱得很紧。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数据只告诉我那里危险,没告诉我为什么危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