右眼剑纹还在发热,温温的,像有人用手掌捂在他眼眶上。
马权弯下腰。
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九十度,腰弯得很低,低到几乎和地面平行。
他保持着那个姿势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
风在马权的身边呼啸,把他的斗篷吹得猎猎作响。
雪沫打在他脸上,钻进领口里,凉飕飕的。
马权没有动。
十方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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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舞看着他,也没有说话。
刘波、包皮、大头、阿昆,都看着他。
都没有人说话。
过了很久——
也许是一分钟,也许是五分钟——
马权直起身。
他的脸被风吹得通红,眼睛里有泪光在闪,但没掉下来。
马权看着山脊,看着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,看了很久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马权转身,朝灯塔走去。
队伍跟在他后面。
灯塔的门就在前面。
铁门,锈迹斑斑,上面全是暗红色的锈迹,一片一片的,像干涸的血。
门把手的位置有一块金属板,上面有一个密码锁,屏幕是黑的,像没电了。
金属板的边缘有很多划痕,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撬过,但没撬开。
马权站在门前,看着那扇门。
金色母虫从前面飞回来,落在他肩上。
它的触角轻轻碰了碰马权的脸,像是在确认他还活着,然后安安静静地趴着,不动了。
背上的金色纹路一闪一闪的,和灯塔的脉动光芒一个频率。
大头走上来,用平板扫了一下密码锁。
屏幕闪了一下,又灭了。
他又扫了一遍,还是灭。
“有电。”大头说,“但被锁死了。
需要密码。”
马权伸出手,按在密码锁上。
九阳真气从掌心涌出,很微弱,很温柔,不像平时战斗时那样狂暴,像一滴水流进干涸的河床,慢慢地、轻轻地渗透进去。
密码锁的屏幕闪了一下,亮了。
屏幕上没有数字,没有字母。
只有一个图案。
一只手印。
很小,很小的一只手印,像婴儿的手。
五个手指头分开着,指头圆滚滚的,掌心有一块圆圆的凹陷。
马权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认出了那个手印。
是小雨的。
是小雨出生那天,阿莲在医院的卡片上按下的那个手印。
他还记得那天。
阿莲躺在病床上,脸色苍白,头发湿漉漉的,但她笑得很开心。
她把小雨的手按在印泥上,然后在卡片上按了一下,举起来给他看,说“你看你看,她的手指好小”。
卡片上沾了一点血,是阿莲的血,还是小雨的,他分不清。
但那个手印,他记得。
圆滚滚的手指头,分开着,像一朵还没开的花。
马权的手开始发抖。
他慢慢地把自己的手按上去。
马权的手很大,手指粗壮,掌心粗糙,把那个小手印完全盖住了。
密码锁发出一声轻响。
很轻的一声“咔”,像什么东西被打开了。
门开了。
门后面是黑黑的。
很黑,什么都看不见。
那种黑不是普通的黑,是那种吸光的黑,连金色母虫背上的光都被吞掉了一半。
但有一股风从里面吹出来,带着一股很奇怪的温度——
不是冷,不是热,是那种活物呼吸时才会有的温度。
温温的,湿湿的,像有人在里面喘气。
马权站在门口,看着那片黑暗。
金色母虫从他肩上飞起来,飞进了黑暗里。
它的金色光芒在黑暗中像一颗微弱的星星,一闪一闪的,在前面带路。
“走。”马权说,“进去。”
他第一个走进了黑暗里。
火舞跟在后面。
刘波跟在火舞后面。
十方背着李国华,包皮和大头走在最后面。
阿昆站在门口,犹豫了一下,把左腿抬起来跨过门槛,然后整个人也跟了进去。
门在身后慢慢关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“轰”,像什么东西合上了嘴。
黑暗吞没了他们。
只有金色母虫背上的纹路还在发光,一闪一闪的,像一颗微弱的星星,在前面飘着。
而灯塔深处,脉动的光芒越来越强,一下,又一下,又一下,像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,在等待,在呼唤。
马权的手按在胸口,按着那两张照片的位置,按着背包里那个铁盒子的位置。
小雨就在这里。
阿莲也在这里。
他终于来了。
远处,山脊上。
阿莲站在雪地里,看着灯塔的方向。
风从她背后吹过来,把她的斗篷吹得紧贴在身上,勾勒出瘦削的轮廓。
她的脸很瘦,颧骨突出,眼窝深陷,嘴唇干裂起皮。
手背上全是暗绿色的纹路,像一条条蛇,盘踞在她的皮肤下面。
指甲是黑的,从里面黑出来的,洗不掉。
她就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风从她身边吹过去,呜呜地响。
她的长发在风中飘着,灰白灰白的,有几缕被风吹到脸上,贴在她干裂的嘴唇上,她也没伸手去拨。
她看着灯塔。
看着那扇铁门关上。
看着马权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她的嘴唇动了动,像想说什么,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。
然后她转身,走了。
走了几步,停下来。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手背上那些暗绿色的纹路在脉动的光芒中显得格外清晰,像一条条蛇,盘踞在她的皮肤下面,有些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腕,像要往上爬。
她把那只手举起来,举到眼前,看了很久。
这只手曾经抱过小雨。
曾经给马权系过围巾。
曾经在实验室里拿着试管,摇啊摇,摇到深夜。
曾经在卡片上按下小雨的手印,笑着举起来给他看。
现在这只手上全是毒。
她把拳头攥紧,指甲掐进掌心里,很疼。
但那种疼她已经习惯了。
毒反噬的时候比这疼一万倍。
她松开手,看着掌心里被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,白白的,很快又被暗绿色的纹路盖住了。
然后她放下手,继续走。
走了。
风从山脊上灌下来,把她留下的脚印一点一点地抹平。
先是脚印的边缘被吹圆了,然后脚印变浅了,然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印子,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很快,雪地上像没有人来过一样。
只有那个雪人还站在灯塔门口,穿着她的旧斗篷,兜帽压得低低的,在风中微微晃动。
冰雕的脸又化了一些,嘴唇已经没了,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弧度,不知道是在笑,还是在说什么。
风呜呜地响。
没有人听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