马权看着那张冰雕的脸,看了很久。
久到手举累了,才放下来。
“是她堆的。”火舞轻声说。
马权没说话。
“她来过这里。”火舞说,“她堆了这个雪人,把自己的斗篷给它穿上,然后走了。
她在等你。
她一直在这里等你。”
马权把兜帽放下来,重新盖住了那张冰雕的脸。
他的手在兜帽上停了一会儿,像在摸一个人的头。
然后马权转身,看着远处的山脊。
在灯塔的左侧,有一道山脊。
不算高,但很陡,上面覆盖着厚厚的雪,在灰白的天色下泛着幽蓝色的光。
山脊的最高处,有一个小小的凸起,像一块岩石,又像一棵枯死的树,又像一个人。
马权盯着那个凸起看了很久。
右眼剑纹开始发热。
不是之前那种烫,是温的,像有人把手掌捂在他眼眶上。
那种感觉很熟悉,像很多年前,阿莲有时候会从背后捂住他的眼睛,说“猜猜我是谁”。
她的手掌很小,很软,总是带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。
那个人影。
是她。
阿莲站在那里。
不是雪人,是真的她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他们。
马权的心跳突然变得很重,一下一下的,砸在胸腔里,像有人在里面敲鼓。
他往前走了几步,想看得更清楚一些。
但距离太远了,他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——
灰绿色的斗篷,长发被风吹起来,在风中飘着,像一面破旗。
她就站在那里。
一动不动。
马权停下来。
马权看着她。
阿莲也在看着他。
小主,
隔着几百米的距离,隔着风雪,隔着这几年的分离、怨恨、痛苦和思念,他们对视着。
没有人说话。
风从山脊上灌下来,呜呜地响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哭泣。
阿莲的斗篷被风吹起来,猎猎作响,长发在风中飘着,灰白灰白的,像枯草。
她的脸看不清,但马权知道她在看他。
他感觉得到。
马权抬起手。
他的独臂慢慢举起来,举过头顶,然后轻轻挥了一下。
动作很慢,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。
山脊上的人影动了一下。
她抬起手,也挥了一下。
动作更慢,更轻,像胳膊上挂了千斤重的东西。
然后她转身,走了。
斗篷在风中展开,像一只灰色的鸟张开翅膀。
长发在风中飘着,一缕一缕的,像断了的弦。
她走了几步,停下来,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然后继续走,一步一步,走得越来越慢,像腿上灌了铅。
阿莲没有再回头。
马权的手还举着。
他站在那里,举着手,看着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久到手臂酸了,放下来,又举起来,又放下来。
火舞走到马权的身边,没有说话。
她站在他旁边,也看着那个方向。
过了很久,马权把手放下来。
“她一直在这里。”马权说,声音很轻,像怕被风吹散了,“她一直在等我们。”
火舞点了点头。
“她知道我们要来。”马权说,“她什么都知道。”
他转身,看着那个雪人。
灰绿色的斗篷在风中微微晃动,兜帽压得很低,遮住了那张已经化了大半的冰雕脸。
“她放水了。”马权说。
火舞愣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她放水了。”马权又说了一遍,“她知道我们要来。
她知道我们会经过这里。
但她没有尽全力。”
十方背着李国华走过来。
和尚把李国华放下来,让老人靠在雪人旁边。
李国华闭着眼睛,但耳朵在动,像在听什么。
“为什么这么说?”十方问。
马权看着山脊上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。
风从那边吹过来,冷得刺骨,但他没缩脖子。
“那团雾。”马权说,“她布下的雾。
浓度是之前的七倍,阿莲亲自布下的。
但如果她真的想拦住我们,她不会只用雾。”
马权停了一下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她会用毒。
真正的毒。
不是那种烧了就散的雾,是那种沾上就会死的东西。
她有。
我知道她有。
她以前在实验室里做出来过,一滴就能杀死一百个人。
她亲口跟我说的,说的时候还笑,说‘你看我厉害吧’。
我说你厉害你厉害,别把实验室炸了就行。”
马权的声音有点发抖,但还在说。
“但她没用。
她没用毒。
她用了一团雾。
一团看起来很吓人、但实际上烧一烧就散了的雾。
她站在那里,背对着我,让我看见她。
她想让我知道她在看,但她不想跟我说话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她在给我机会。”
十方沉默了。
和尚看着山脊上那个人影消失的方向,双手合十,轻轻念了一句什么。
火舞看着马权,说:“她内心也在挣扎。”
马权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知道她为什么挣扎吗?”火舞说,声音很平静,“因为她恨你。
你抛弃了她,抛弃了小雨。
她恨你,恨了几年。
但她又忘不掉你。
她还在乎你。
她不想让你死,但她也不想原谅你。”
马权没有说话。
“所以她放水了。”火舞说,“她让你过去。
让你进入灯塔。
让你去找答案。”
马权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右手,独臂,掌心还有九阳真火烧过的痕迹,红红的,像被烫伤了。
他握了握拳,又松开,又握了握。
“她不想让我死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但她也不想见我。”
“她想见你。”火舞说,“如果她不想见你,她就不会站在那里。
她就不会让你看见她。
她就会把那团雾弄得再浓一点,再毒一点,让你根本过不来。”
马权沉默了很久。
他转过身,面对着山脊的方向。
风从山脊上灌下来,吹在他脸上,冷得像刀子割。
他的头发被吹起来,露出额头上的伤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