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方的手臂皮肤开始发红——不是被挤压的,是被黏液腐蚀的。
“快。”十方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声音很急,但额头上暴起的青筋说明他在用多大的力气。
裂缝还在继续缩小。
十方撑开的速度赶不上它愈合的速度。
肌肉层从他掌缘挤过来,像合拢的两扇门,缓慢地、持续地往中间挤压。
包皮从队伍后面挤了过来。
他的机械尾在身后翘着,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——
从进入这条通道开始,机械尾就一直在微微颤抖。
不是抽搐,是这地方的能量场在干扰它的神经接口。
精准度还剩多少?
百分之三十?二十?
包皮自己也不知道。
但他挤到了裂缝前面,站在十方身边。
“我来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短。
不是勇敢,是憋着一口气。
包皮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怕做错了又被人看见,怕机械尾又在关键时刻掉链子,怕马权那双平静的眼睛再看向他。
但他现在站出来了。
因为裂缝在缩小,十方的手臂在发抖,所有人都被挡在这里。
小主,
因为那个躺在通道尽头的人还在呼吸。
包皮把机械尾伸进裂缝里。
尾尖颤抖着,关节发出刺耳的摩擦声,像生锈的铰链在强行转动。
他咬紧牙关,额头上的汗顺着防毒面具的边缘往下滴。
尾尖碰到了裂缝边缘的肌肉层,探进组织缝隙里,找到了一个支点——
一根嵌在生物组织里的金属管道,锈蚀得只剩下半截,但还牢牢卡在肌肉层里。
“现在。”包皮说。
他的机械尾猛地收紧,尾尖死死缠住那截金属管道。
关节发出尖锐的嘎吱声,像随时会崩断。
但包皮没有放松身体。
十方同时发力,手臂肌肉暴起,把裂缝往两边撑。
机械尾和手臂同时用力,一个往外撑,一个往里拉。
裂缝被撬开了。
从两个拳头宽变成了肩膀宽,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过去。
“快过去!”十方低吼。
马权把小月推进裂缝里。小月很瘦,侧着身子一下子就过去了,站在裂缝对面,手里捧着金色母虫,回过头看着这边。
“火舞。”马权说。
火舞撑着那条还能动的右腿,侧身挤进裂缝。
左膝关节在狭窄的裂缝里卡了一下,发出咔嗒一声脆响,疼得她闷哼一声,但她没有停,硬挤了过去。
“大头。”
大头抱着平板,侧身挤过去。
平板在裂缝边缘刮了一下,屏幕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,但他没管。
“阿昆。带李国华过去。”
阿昆拄着铁管,把李国华从十方背上接过来。
老谋士搭着他的肩膀,两个人——
一个瘸了,一个快瞎了——侧着身子,一点一点挤过裂缝。
李国华的左肩在裂缝边缘蹭了一下,灰白色的晶化碎屑簌簌往下掉,他没有出声。
裂缝还在缩小。
十方的手臂在发抖,包皮的机械尾在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肌肉层从他们中间挤过来,裂缝的宽度从肩膀宽缩小到只有两个拳头宽。
马权抱起刘波。
昏迷的刘波身体蜷缩着,骨甲的碎屑从他身上掉下来,落在马权手上。
很烫。刘波的身体还在烧,辐射灼伤的高热透过骨甲碎片传过来,像抱着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石头。
他把刘波侧着塞进裂缝。
十方从对面伸出手,接住刘波的肩膀,把他拖了过去。
裂缝只剩下一个拳头宽了。
“包皮。”马权说。“过去。”
包皮松开机械尾。
尾尖从那截金属管道上滑脱,发出最后一声尖锐的嘎吱。
他侧身挤进裂缝——
身体过去了,但机械尾卡了一下。
尾尖的关节被蠕动的肌肉层夹住了,整条尾巴被往后拉,包皮的身体被拽得往后仰。
他没有叫。
咬紧牙关,猛地一挣。
机械尾从肌肉层里拔了出来,发出一声湿漉漉的啵声,像从泥浆里拔出靴子。
尾尖的关节上沾满了透明黏液,还在冒着细微的青烟——黏液在腐蚀金属。
包皮摔在裂缝对面的地上,大口的喘着气。
机械尾垂在身后,关节还在微微颤抖,但没有断。
裂缝合上了。
灰白色的肌肉层从两边挤在一起,缝隙消失了,连痕迹都没有留下,像从来没有裂开过。
只有墙壁上残留的透明黏液,证明刚才这里曾经有过一条生路。
十方松开了手,手臂上被黏液腐蚀的地方已经红了一片,有些地方起了细密的水泡。
和尚没有看自己的手臂,只是把手在衣服上擦了擦,重新背起刘波。
包皮从地上爬起来。
机械尾垂在身后,尾尖的关节上有一道新的划痕——
被金属管道刮的,漆皮掉了,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底色。
他看了一眼,没有出声。
但马权看见了。
“还能用?”马权问。
包皮活动了一下机械尾。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嗒声,比之前更涩了,但还在动。
尾尖卷起来,又松开,重复了两次。
精准度肯定又降了,降了多少他不知道。
“能用。”包皮说。
声音很短。
但他看着马权的眼神变了一点——
不是等待审判的那种小心翼翼,是多了一点什么东西。
马权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说“干得好”,没有说“谢谢”。
只是点了点头。
但包皮看懂了。
他蹲在墙角,机械尾垂在身后,不再颤抖了。
马权转过身,手电筒的光照向通道尽头那个躺在地上的人影。
从这个距离看,能看清更多细节了。
白色的研究服,胸口有灯塔的标识——
一座塔,塔顶射出三道光线。
标识下面绣着编号:
K-0042。
防毒面具是老型号,滤毒罐已经完全锈蚀了,外壳上全是腐蚀的孔洞。
每一次呼吸,气流都从那些孔洞里漏出来,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。
呼吸很慢,慢到不像活人——
小主,
每隔十几秒,胸口才微微起伏一次。
马权走了过去,蹲下来。
手电筒的光照在防毒面具的镜片上。
镜片后面是两只闭着的眼睛,眼眶深深凹陷下去,像两个黑洞。
皮肤是灰白色的,不是生物组织那种灰白——
是人被抽干了生命力之后剩下的那种灰白,像旧报纸的颜色。
马权伸手,轻轻摘掉他的防毒面具。
面具下面是一张中年男人的脸。
颧骨高耸,脸颊凹陷,嘴唇干裂得露出下面的血肉。
呼吸从干裂的嘴唇间漏出来,极其微弱,带着一股酸腐的气味——
不知道多久没有喝过水了。
但他的眼睛在动。
眼皮下的眼球在缓慢转动,像在做梦,像在努力醒过来。
“能听见我说话吗。”马权说。
眼皮剧烈地颤动了一下。
不是醒了,是听见了。
在昏迷的深渊里,在深度脱水导致的半休克状态中,他的意识还残留着最后一丝清醒。
像沉在水底的人看见了水面上的光,拼命想浮上去,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。
他的嘴唇动了动。
没有声音。
干裂的嘴唇粘在一起,撕开的时候渗出血丝。
马权从腰间解下水壶。
只剩半壶了——
从进入灯塔到现在,所有人的水都省着喝。
他把壶嘴凑到那人嘴边,倒了一点点。
水顺着干裂的嘴唇流进去,大部分从嘴角溢出来,顺着下巴淌到地上。
但那人的喉咙动了一下。咽下去了。
眼皮又颤动了一下。
这次更剧烈。
然后,极其缓慢地,眼睛睁开了一条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