瞳孔是浑浊的灰白色——
不是晶化,是严重的脱水导致的角膜浑浊。
但那两条浑浊的缝隙对准了马权的脸,对准了他右眼那道剑纹。
“你……”声音像砂纸刮过铁板,每一个字都带着血丝。“你不是……守卫长的人……”
“不是。”马权说。
那人的嘴角动了一下。
不是笑,是某种比笑更疲惫的表情。“那你们……是来……关掉它的……”
“是。”
“好。”那人说。
眼睛重新闭上了,呼吸变得更慢,像说完了最重要的事情之后,终于可以松掉那口气了。“好……”
马权把手按在他肩膀上。“你在这里多久了。”
没有回答。呼吸变得更慢了,从十几秒一次变成了二十几秒一次。
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见了。
马权把水壶里剩下的水全部倒在他嘴唇上。
水顺着干裂的嘴唇流进嘴里,一部分咽下去了,一部分从嘴角溢出来。
那人的喉咙滚动了几下。
眼睛又睁开了。
这次睁开得比刚才大了一点,浑浊的瞳孔对准了马权的脸。
“多久……”他的声音还是像砂纸,但比刚才多了一丝力气。“三年。还是四年。
我不知道。在这里……时间……不算数。”
他停了一下,喘了几口气。每一次呼吸都从喉咙里发出嘶嘶声,像破风箱。
“我是K-0042。
核心反应堆的……维护工程师。
守卫长启动强制抽取程序的时候,我在这里面。
我试图……关闭阀门。
但、还是失败了。
他把通道封死了。”
工程师抬起手。
那只手瘦得只剩下骨头,皮肤贴在骨头上,像一层半透明的纸。
手指指向通道深处,指向“源心”脉动的方向。
“往前走。
第三个岔路口……往左。
有一扇检修门。
门后面是……备用控制室。
那里的阀门……还能用。
可以……释放‘源心’的压力。
但……”
他的手垂了下去,摔在地上,发出轻微的啪的一声。
“但什么。”马权说。
没有回答。呼吸停了。
马权把手按在他脖子上。
颈动脉还在跳,极其微弱,像风中的烛火,随时会熄灭。
他还活着。
但说完了最重要的那句话之后,最后一丝清醒也耗尽了。
马权站起来。
他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,盖在那人身上。
外套很薄,挡不住什么。
但这是他唯一能做的了。
“走吧。”马权说。
他牵起小月的手。
小月捧着金色母虫,低头看着地上那个昏迷的人。
她的眼睛很亮,瞳孔里倒映着那人灰白色的脸。
“叔叔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会死吗。”
马权没有回答。
他牵着小月,朝那人手指的方向走去。
火舞撑着那条还能动的右腿跟上。
十方背着刘波跟上。
李国华搭着阿昆的肩膀跟上。
包皮和大头跟上。
第三个岔路口。
往左。
检修门是半开着的。
金属门板上全是锈迹,门轴锈死了,推不开,只能从半开的缝隙里侧身挤过去。
门后面是一个更小的房间,墙壁上密密麻麻全是阀门和仪表。大多数仪表都碎了,指针歪在一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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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多数阀门都锈死了,转盘上全是暗红色的锈迹。
但有一个阀门还能用。
在房间最里面,单独装在一根主管道上。
阀门转盘上刻着一行字——“压力释放”。
字迹是手刻的,歪歪扭扭,和墙壁上阿莲的字迹一模一样。
马权走过去,把手放在转盘上。
金属很凉。锈迹硌手。
他用力转动转盘。
锈死的齿轮发出刺耳的嘎吱声,铁锈屑从转盘下面簌簌往下掉。
转盘纹丝不动。
十方走了过来,把刘波放在地上,两只手握住转盘。
和尚的手臂上还残留着被黏液腐蚀的红痕,有些地方起了水泡,破掉了,渗出透明的液体。
但他握住转盘的手很稳。
“一起。”十方说。
马权的独臂和十方的两只手同时用力。
转盘发出尖锐的嘎吱声,锈屑掉得更厉害了。
然后——动了一下。
极其微小的一下,像生锈的齿轮终于被撬动了第一齿。
包皮挤过来。
他的机械尾伸出来,尾尖缠住转盘的辐条。
关节发出刺耳的咔嗒声,但他没有松。
三个人同时用力——
一个独臂,一个手臂被腐蚀得起泡,一个机械尾随时可能崩断。
转盘转动了。
一圈。两圈。三圈。
每转一圈,管道深处就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,像某种巨大的东西在释放压力。
幽蓝光从墙壁的裂缝里涌出来,比之前更亮,脉动得更快——不是挣扎了,是某种被压抑太久的东西终于得到了释放。
轰鸣声持续了很久。
等它停下来的时候,房间里的幽蓝光变得柔和了。
不再是那种挣扎的、痛苦的、像被勒住喉咙的人在做最后呼吸的光。
是平缓的、稳定的、像心跳一样的光。
马权松开转盘。
掌心被锈迹硌出了血,混着铁锈,凝成暗红色的污渍。
他看着那个被释放压力的阀门。
看着管道深处变得平缓的幽蓝光。看着躺在地上、被他的外套盖着的K-0042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。
马权牵起小月的手。
小月捧着金色母虫,母虫的背甲上,那些暗淡的金色纹路亮了一点点。
极其微弱的一点,像快熄灭的炭被风吹了一下,重新泛起红光。
触角抬起来,指向通道更深处,指向“源心”的方向。
不再颤抖了。
他们走出了备用控制室,走进那条被平缓的幽蓝光照亮的通道。
通道还在变化。
墙壁上的生物组织还在蠕动,岔路还在出现又消失。
但母虫的触角不再频繁颤动了。
能量场的干扰减弱了——不是消失了,是那个被释放的阀门降低了“源心”的压力,让它的脉动从挣扎变成了呼吸。
母虫能听见了。
从噪音里,找回了那个真正的信号。
马权牵着母虫,牵着小月,走在最前面。
十方背着刘波走在后面。
和尚的手臂上,被黏液腐蚀的水泡还在渗液,但他没有出声。
李国华搭着阿昆的肩膀。
老谋士的晶化从左眼眶蔓延到了颧骨,右眼的感光能力几乎完全丧失了。
但他侧着头,用耳朵听着前方的路——幽蓝光脉动的频率,母虫触角颤动的方向,马权的脚步声。
包皮走在队伍最后面。
机械尾垂在身后,尾尖关节上那道新的划痕在幽蓝光中泛着银白色的光泽。
他看着马权的背影,看着母虫触角指向的方向。
大头抱着平板,屏幕的电量还剩百分之三。
红色的电池图标闪烁得更急了。
但他没有看屏幕——他在看墙壁上那些被释放压力后变得平缓的幽蓝光。
阿昆拄着铁管。
左腿的绷带渗着血,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个淡淡的血印。
没有人说话。
他们走在活的迷宫里,走在“源心”的血管里,朝那颗被钢铁困住的外星心脏走去。
母虫的触角直直地指向前方。
一下都没有再颤抖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