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门口,他挣脱了。
不是对方松了手,是他用什么东西砸了对方。
门板上喷溅的血不全是老赵的——
有一些血点的溅射角度是从下往上的,是从一个倒在地上的人手里挥出来的。
椅子腿。
门口那截断裂的椅子腿。
马权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
蹲下,捡起那截椅子腿。
木头断口上沾着血,沾着几根头发。
头发很短,很硬,不是赵志强的——赵志强的头发是软的,有点卷。
这是另一个人的。
守卫长的人。
老赵用椅子腿砸了对方。
然后跑了。
不是往通道深处跑——
通道深处是“源心”,是死路。
他往外跑,往他们来的方向跑。
想把人引走。
马权站起来,看着门外那条幽蓝光照亮的通道。
拖痕在门口就断了。
之后的路上没有血,只有凌乱的脚印——
两个人的脚印。
一个在前面跑,一个在后面追。
脚印一直延伸到通道拐弯的地方,被黑暗吞没了。
赵志强没有回来。
马权把椅子腿轻轻放在控制台边上。
然后他走回小月面前,蹲下来。
“小月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爸爸在这里等了我们很久。”
小月看着独臂叔叔。
“后来有坏人来了。
他把坏人引走了。”
小月的眼睛还是亮的。
小主,
没有泪光,没有哭。
“爸爸会回来吗。”
马权没有回答。
他从怀里摸出那张纸条——赵志强留给小月的那张。
折得很小,纸边被汗水浸得有点皱了。
他把纸条展开,指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血字,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给她听。
“小月是唯一的希望。
别让她像我女儿一样……求你了。”
小月看着纸条上的字。她不认识“唯一”,不认识“希望”,但她认识“小月”,认识“女儿”。
她看着那几个用血写成的、歪歪扭扭的、有些地方裂开了的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小月抬起头,看着马权。
“叔叔,爸爸是故意把坏人引走的。”
不是疑问。是陈述。
“他知道你们会来。
他知道我跟着你们就能走到这里。
所以他不能让坏人留在这里等你们。”
小月的声音很细也很稳定。
像一个孩子在复述一件她已经想明白了的事情。
“他把坏人带走了。
这样你们来的时候,门就是开着的。”
马权看着这个坚强的小女孩。
看着她手背上那些已经淡到几乎看不见的暗红色纹路,看着她捧着的母虫,看着她明亮着的眼睛。
“对。”马权说。“他把路留给了我们。”
小月点了点头。
她把纸条折好,没有还给马权。
塞进了自己的口袋里。
口袋很小,纸条塞进去鼓鼓的。
然后小月转过身,朝着控制台走去。
控制台很大,占了整整一面墙。
密密麻麻的按钮、开关、旋钮、仪表盘,全部断了电,蒙着厚厚的灰。
但小月没有犹豫。
她走到控制台最右边,踮起脚尖,手指按在一个红色的按钮上。
按钮很大,比她的手掌还大。
表面蒙着灰,但按钮周围有一圈被手指反复擦拭过的痕迹——
灰尘被擦掉了,露出下面鲜红色的塑料。
有人在这里站过很多次。
有人把这个按钮擦得很干净。
“爸爸说,这里是控制‘源心’的地方。”小月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又像在说给身后的所有人听。“他教过我。
哪个按钮……就是‘净化’。”
小月的手指放在红色按钮上,没有按下去。
只是放在上面。
像在感受按钮表面那圈被擦拭干净的塑料的温度——
虽然它早就凉了。
“爸爸还说,按这个就能‘净化’所有能量。
但里面的人……”
她停顿了一下。
“……会死。”
控制室里很安静。
只有母虫的金光在流淌,只有“源心”的脉动在深处一下又一下地跳着。
火舞撑着门框站着。
她看着小月踮起脚尖按在红色按钮上的那只手,看着控制台旁边那截断裂的椅子腿,看着地上那条从控制台拖向门口的暗红色血痕。
火舞的眼眶红了。
从进入灯塔到现在,她见过太多死亡。
刘波拼死断后,阿莲把母虫交给马权头也不回地走进黑暗,K-0017被合上眼皮之后蜷缩成婴儿的姿势。
她见过太多死亡了。
但这一次又不一样。
这一次是一个父亲,在这个断了电的控制室里,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,一笔一划地写下“求你了”,然后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坏人引走,让这扇门开着,让这个红色按钮没有被别人按下去。
老赵把希望的路留给了他们。
十方背着刘波,站在火舞身后。
和尚低下了头。
十方的金刚之身被压制了,手臂上的水泡破裂了,肩膀上的灼伤还在疼。
但和尚的脊梁挺得很直。
十方在心里念了一段经。
不是为死者超度,是为生者祈福。
李国华侧着头,用那只已经完全看不见的右眼“看”向控制台的方向。
老谋士看不见小月踮起脚尖的样子,看不见控制台上那个被擦拭干净的红色按钮,看不见地上那条暗红色的血痕。
但他听见了。
听见了小月的声音,听见了母虫光芒流淌的声音,听见了“源心”脉动的频率。
老谋士没有说话。
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包皮蹲在门口,机械尾垂在地上。
他看着控制台上那块灰白色的卵石——
赵志强从外面带进来的,一直揣在口袋里,走了那么远的路,带进这座灯塔深处,压在绝笔信上。
他想起自己在那座地下室里,第一次看见赵志强的时候。
那个瘦小的男人跪在地上磕头,咣咣咣。
包皮当时觉得这个人很烦。
现在他蹲在门口,看着那块卵石,嘴唇动了动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大头站在包皮旁边。
怀里抱着没电的平板,手里握着砸弯的金属管。
他看着控制台上那张纸条被拿走之后留下的干净印子——灰尘落满了整个控制台,只有纸条压着的那一小块地方是干净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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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小块干净的地方,是一个人在这世上最后留下的痕迹。
大头想起了赵志强第一次带他们去找防毒面具的时候,那个住在铁皮棚子里的老头说:
“你的脸型和我儿子差不多。”
赵志强在那座废墟里活了很久,认识很多人,帮过很多人。
老赵真的不是一个累赘。
从来都不是。
大头看着小月踮起脚尖的背影,低声说了一句话。
声音很轻,轻得像在自言自语。
“这不是累赘。
这是老赵留给我们希望的路。”
阿昆拄着铁管,站在队伍最后面。
左腿的痂裂开了,渗着血。
他低着头,看着地上那滩从控制台下面开始的血泊。
血泊已经干涸了,凝成一层暗褐色的薄膜。
薄膜表面有手指抓过的痕迹——五道细细的划痕,从血泊边缘一直延伸到门口。
他在心里数了数。
五道。五个手指。
赵志强被从椅子上拽下来的时候,手还扒着控制台的边缘。
指甲在金属地板上刮出这五道划痕,然后才被拖走。
阿昆的嘴唇抿得很紧。
他把铁管拄得更紧了。
马权走到小月身边。
他没有牵她的手,只是站在她的旁边,看着控制台上那个被擦拭干净的红色按钮。
按钮周围有一圈淡淡的光泽——不是灰尘被擦掉之后露出的塑料本色,是被手指反复抚摸之后,表面被磨得光滑了,反出的微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