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在时间匆匆而过的时候,马权并没有等到天光黑透。
灰白色的天光从C区外墙的通风口撤走以后,整个底层又往黑暗里深深的沉了几分。
晚饭也只是吃了几块压缩口粮,配着半壶带有铁锈味的水。
马权咀嚼得极其缓慢,每一下都在不慌不忙。
仿佛口中不是食物,而是在一点点磨掉心底的浮躁,沉敛着自身的耐性。
小月已经睡下。
火舞在机械足的关节处滴了最后一点润滑油,把短刀塞进枕下,也合上了眼睛。
十方依旧盘坐在墙角,呼吸又轻又长,像一尊在黑暗里生了根的泥像。
马权把短刀从腰间解下来,用旧布把刀柄缠紧。
伤口已经结痂,但绷带还是新的,红褐与灰白交杂,像一张用旧了的绷带地图。
他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,又抬头看了一眼通风口外那一小块黑黢黢的天空。
然后马权缓慢的站了起来。
十方没有睁开眼睛。
马权从和尚身侧缓步经过,耳边倏然传来了一声轻微的响声。
那是腕间的念珠轻轻转动,那声响细若蚊蚋,轻得几乎要消融在周遭的喧嚣里,恰似一粒细沙,自宽厚的佛掌之中缓缓滚落。
没有铿锵之音,不见激烈的情绪,仅仅这一声轻响,便藏尽了沉淀下来的心绪。
喧嚣动荡的环境之中,唯有十方在坚守着内心的一方沉静,于无声处,敛住汹涌的心间。
马权立刻出门,右转,往西北方向而去。
他今晚不走东侧外墙,也不去第七闸口。
白天他在和大头反复推演时,发现了一条被大多数人忽略的路线。
第七闸口不是唯一通往限制区的路,只是最显眼的一条。
灯塔最初的建造图纸里曾有一条维护通风支线,从旧仓储区后面的夹层通过,一直延伸到中层偏西的研究区域。
这条支线后来被废弃了,因为太窄,而且离能量管线太近,维修时发生过两三次灼伤事故,慢慢就没人再走。
但在大头从一张旧管线图残片上辨认出来的路线中,这条通风支线的走向,正好是擦过科研区东翼的底缘。
马权要找的,就是这条路线的入口。
旧仓储区在C区西北角,和居住单元之间隔着一片半废弃的配给仓库。
入夜之后,这里几乎没有任何人会来。
配给仓库的门锁着,门缝里渗出极淡的霉味,像一堆旧衣服在暗中慢慢腐烂。
马权没去配送仓库。
他拐进了一条只容两人并行的夹道,两侧是高耸的货物架残体,有些架子已经锈穿了,像一座座被白蚁蛀空的铁架子。
风从不知哪里的裂口给灌了进来,吹得那些空心铁框嗡嗡声响,像有人在极远处吹着口哨。
夹道尽头是一道半掩的金属门,斜挂在门框上,铰链断了一根。
马权侧身挤进去,左肩在门板上蹭了一下,那些剥落的漆皮像死皮一样簌簌往下掉。
门后就是那间废弃储物间。
这个地方已经很久没有人进来了。
空气粘稠,像被谁用一块湿布捂住了口鼻。
地上横七竖八堆着杂物,铁桶、木箱、报废的过滤芯、成捆的旧管线、还有几块看不出原形的东西,被灰裹成一个个模糊的凸起。
马权站在门口没急着走动,而是先让自己的右眼剑纹去探一探情况。
剑纹很安静,像埋在皮肤下的一粒炭,温温地亮着。
这里并没有危险,只是有点昏暗。
马权跨过一只翻倒的铁桶。
桶里已经干了,内壁上结着一层暗红色的锈,像陈年的血迹。
他用指尖碰了碰,粉末细腻得就像一层灰灰。
靠里的墙根处,堆放着一排木头箱子,箱子已经发黑,边角被潮气泡得发软,用手一按就凹进去。
马权把这些东西一箱又一箱的搬开,动作轻得没有发出一点声音。
搬到最后一口箱子时,他立刻停住了。
墙根与地面交接的地方,露出了一道窄口。
说是窄口,其实更像一条裂缝,只是边缘太整齐,人工切割的痕迹还隐约可见。
管道口原本有一块金属盖,如今只剩半片,用两根已经锈断的铁丝堪堪挂着。
马权把铁丝挑开,探头往里看。
管道内壁是灰白色的,积着一层极细的灰。
那灰不像外面这些,要更显点白、更加细腻,像被研磨过的某种工业粉尘。
一阵极轻的气流从管道深处推出来,扑在他脸上,带着一股干燥的、混合着金属和绝热材料的味道。
马权把脸收回来,闭上眼,在脑子里把大头说过的那张图又给重新铺开。
这条支线先向西横穿一段,然后折向南,再斜着往上走,在靠近东翼底缘的位置有一个汇接口。
只要一直沿着主干管走,不需要拐进那些分支,就不会偏离方向。
他睁开了眼睛,把短刀咬在嘴里。
这是眼下最稳妥的办法。
管道实实在在太窄,手上不能再拿着任何东西。
小主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