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指着资料中的评估报告:“这份报告,我现在就存疑。我要求,由地委行署牵头,邀请省里有资质的第三方评估机构,会同村民代表,对涉及征地的土地、林地,重新进行一次公开评估!评估过程,村民代表全程参与监督!评估结果,张榜公布!如果确实有低估漏评,该补多少,一分不少地补给大家!”
此话一出,不仅村民代表愣住了,连刘大山和旁边的干部都惊呆了。重新评估?第三方机构?村民参与监督?这在新川以往的征迁工作中,是从未有过的先例!这意味着乡里、县里之前的工作可能被全盘否定,也意味着更大的工作量、更复杂的程序和可能的“麻烦”。
“书记,这……这符合程序吗?省里会同意吗?”刘大山忍不住低声问。
“程序是为人服务的,不是用来僵化执行的。”李双林语气坚决,“群众利益受损,我们就有责任去纠正程序执行中的偏差!省里那边,我去汇报,我去争取!但重新评估,势在必行!”
他看向村民代表:“至于安置点,我们同样可以重新论证。如果就近确有更合适、大家更愿意的地点,我们积极向省交通、国土部门汇报,争取调整。即使暂时不能调整,我们也要把安置点的配套建设做好,通路、通水、通电、通网,学校、卫生室尽量配套,让大家搬得安心,住得顺心!”
他的承诺,具体而实在,直接回应了村民的核心诉求。
村民代表们互相看了看,眼中的愤怒和怀疑渐渐被一种将信将疑的期盼所取代。石头瓮声瓮气地问:“李书记,你说的话,我们能信吗?不会又糊弄我们吧?”
李双林站起身,走到会议室门口,推开房门,指着外面依然聚集的村民,声音朗朗,不仅对代表,更是对外面所有村民说道:
“我李双林今天站在这里,说的话,就是对红土坡村全体村民的承诺!重新评估,公开透明!安置问题,全力解决!如果我说到做不到,不用大家赶,我自己卷铺盖离开西川!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,清晰地传到每一个村民耳中。
寂静。
长久的寂静。
然后,那位白发老者颤巍巍地站起来,对着外面的村民喊道:“乡亲们!书记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,咱们……咱们就信他一回!先散了!等评估结果!”
人群再次骚动,但这次,是犹豫着、议论着、慢慢开始散去。
一场即将升级的群体性事件,暂时被按下了暂停键。
重新评估会触动多少利益?调整安置会面临多少阻力?省里的支持能有多大?这些承诺能否真正兑现?每一个问号,都像西川的群山一样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肩上。
而且,他这近乎“颠覆性”的处理方式,无疑打破了西川官场以往的某种“默契”和“平衡”。刘大山和其他干部眼中那复杂的目光,已经说明了一切。
回到临时办公室,刘大山关上门,语气沉重:“李书记,您今天……魄力很大,也暂时稳住了局面。但是,重新评估、调整安置……这牵涉太广了。北山县,乃至整个西川,类似的历史遗留征地问题不少。如果红土坡村开了这个口子,其他村子恐怕都会……”
“都会来要个公平,对吗?”李双林转过身,眼神锐利如刀,“那不正说明,我们以前的工作,欠了老百姓很多‘公平’吗?刘专员,我知道这很难,会得罪人,会惹麻烦。但如果我们连纠正自己错误的勇气都没有,还谈什么带领西川脱贫发展?还谈什么对得起组织的信任和百姓的期盼?”
他走到窗前,望着远处暮色中苍茫的群山,声音低沉而坚定:“西川的冻土,必须用公平和正义的犁头来破开!哪怕这犁头,最先碰到的,是我们自己过去埋下的石头!”
刘大山看着他挺直却孤独的背影,久久无言。
窗外,西川的第一场雪,悄无声息地飘落下来,细小,却冰冷刺骨。
而李双林在到达西川不到四十八小时点燃的这第一把“火”,已经让无数双眼睛,在温暖的室内或寒冷的山野中,或明或暗地,聚焦到了他的身上。
这把火,是照亮前路的光,也可能……是引火烧身的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