纹路里有蓝色的光在流动,从球体流下来,流过平台,流进地板里,然后又回到球体,形成了一个循环。
平台上站着一个人。
灰绿色的斗篷,长发披散,瘦削的背影。
阿莲。。。
马权站在那里,看着那个背影,看了很久。
他设想过很多次再见面的场景。
在梦里,在脑子里,在那些失眠的夜里。
马权想过她会哭,会骂他,会打他,会转身就走。
他想过很多种可能,但没想过她会站在那里,背对着他,像一尊雕像,一动不动。
马权往前走。
脚踩在金属平台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,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弹了好几次。
阿莲没有回头。
马权走到她身后,距离她大概五米,停下来。
“阿莲。”他说。
声音很轻,但在空旷的空间里异常清晰。
不是通过通讯器那种沙哑的、带着电流杂音的声音,是真实的、活人的声音。
他的声音有点发抖,但他控制住了。
阿莲的肩膀动了一下。
很轻微的动,像被风吹了一下,又像打了个寒噤。
她没有转身。
她站在那里,背对着马权,看着那颗脉动的球体。
过了很久,她开口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她说。
声音很轻,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。
但马权听出来了,那个平静是假的,是硬撑出来的。
她的声音在抖,很轻微的抖,不注意听根本听不出来。
“我来了。”马权说。
阿莲的肩膀又动了一下。这一次抖得更厉害了。
然后她转过身,看着马权。
她的脸很瘦。
比之前在通讯器里听到的声音带给他的想象还要瘦。
颧骨高高突出,眼窝深陷,脸颊上的肉几乎没了,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。
嘴唇干裂起皮,有几道口子在渗血,暗红色的,像没干透的油漆。
下巴尖尖的,像刀削出来的。
手背上全是暗绿色的纹路,像一条条蛇,盘踞在她的皮肤下面,有些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腕,像要往上爬。
指甲是黑的,从里面黑出来的,洗不掉。
但她的眼睛还是很亮的。
真的很亮,像两颗星星,在幽蓝色的光芒中烧着。
那种亮不是健康的亮,是那种……人烧到了最后、快要燃尽之前才会有的那种亮,像一盏油灯在油快干的时候会突然亮一下。
她看着马权。
马权看着她。
两个人对视着,没有人说话。
马权的眼眶红了。
他咬着牙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马权看着她瘦削的脸,看着她手背上那些暗绿色的纹路,看着她黑色的指甲,看着她眼睛里那团快要烧尽的光。
他想说一声对不起。
想说我来晚了。
想说你瘦了。
想说你还活着真好。
但他说不出口。
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音。
阿莲也没有在说话。
她站在那里,看着马权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。
不是泪,是那种……人等了太久太久、终于等到了答案之后才会有的光。
风从球体的方向吹过来,温热的,带着甜腥的味道。
阿莲的斗篷被吹起来,长发也被吹起来,在风中飘着,灰白灰白的,像枯草。
过了很久,阿莲开口了。
“小雨在里面。”她指了指那颗球体,声音很轻,像怕惊动什么,“她一直在里面。
从我们逃出来的那天起,她就在里面。”
马权的心猛地揪了一下。
“那天晚上,我抱着她从实验室跑出来,我不知道该去哪里。”阿莲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,“我跑到了灯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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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以为这里安全,我以为那些人不会追到这里来。
但小雨……小雨不行了。
她的高烧退不下去,她的身体在崩溃。”
她停了一下,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“然后‘源心’亮了。
它自己亮的。
它……在召唤她。
小雨从我的怀里飘起来,飘到了那颗球体里面。
我抓不住她。
根本抓不住。”
她的声音终于开始发抖了。
“‘源心’选中了小雨。”阿莲说,“不是我想让她进去的,是她自己进去的。
她在保护我。”
阿莲看着马权,眼睛里那团光烧得更旺了。
“所以我不能让小雨一个人在里面。”她说,“我要进去陪她。
我要替她出来。”
马权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我们一起。”他说。
阿莲看着他,眼睛里的光闪了一下。
她看了他很久,久到马权以为她不会回答了。
然后她说:“好。”
她伸出手。
那只手很瘦,骨节突出,手背上全是暗绿色的纹路,指甲是黑的。
但那只手在发抖,很轻微的抖。
马权伸出手,握住了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很瘦,骨节硌手。
但他握着她的手,像握着世界上最珍贵的东西。
“走吧。”阿莲说。
她牵着他,走向那颗脉动的球体。
蓝色的光越来越亮,越来越亮,最后变成了白色,吞没了一切。
身后,十方背着李国华,站在平台上。
阿昆一瘸一拐地走过来,站在他们旁边。
没有人说话。
十方双手合十,闭上眼睛,嘴唇在动,像是在念经。
李国华睁开眼,看着那颗球体,看了很久,然后闭上了。
阿昆站在那里,看着马权和阿莲消失的方向,看着那片蓝色的光。
他的眼眶红了,但没有哭。
远处,楼梯上。
火舞靠着墙壁,闭上眼睛。
掌心的气旋还在转,一圈一圈的,像永动机。
她把手攥成拳头,但气旋没有停。
刘波站在她旁边,骨甲上的蓝光已经完全灭了。
他看着下面那片蓝色的光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。
包皮蹲在楼梯上,把机械尾上的布条又缠了一圈。
他的手腕上的伤口又渗血了,把绷带染红了一片。
他没有换,就那么缠着。
大头坐在楼梯上,平板搁在膝盖上,屏幕上全是乱码。
他盯着那些乱码,盯了很久,然后把平板关掉了。
没有人说话。
只有那颗球体在脉动,一下,又一下,又一下,像一颗巨大的心脏。
而他们,终于走进了那颗心脏。